陈野蹲在两淮盐运司扬州分司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门槛上啃第一百三十六块饼——这是老孙听说他要动盐政,连夜琢磨的“撒盐饼”,饼皮擀得薄如纸,撒了厚厚一层椒盐,里头裹了腌鱼干和脆豆,说是吃了“眼亮心明,咸淡立辨”——的时候,盐运司院子里已经乱得像揭了盖的蚂蚁窝。
三十几个盐场管事、账房、秤手被集中在前院,按盐场、按账目、按仓储分成七八堆蹲着。刘文清带着海事总局调来的十个账房,正在核对堆积如山的盐引账册。周子轩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着墙上新挂的《盐政新规试行草案》——那是陈野三天前刚草拟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
“都听清了!”周子轩竹竿敲着墙板,“盐政改革,照漕运新规的路子来。核心三条:一,盐引透明化,谁领了多少引,卖了多少盐,缴了多少税,账目公开;二,盐场工钱改革,灶户按产盐量计酬,多产多得;三,运输销售规范化,取消中间盘剥,盐价降三成。”
底下蹲着的人群里,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管事忍不住抬头:“周大人,盐政百年规矩,岂能说改就改?这……这会出乱子的!”
周子轩还没说话,陈野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饼渣,走进院子:“出乱子?出什么乱子?是断了你们这些管事的财路,所以叫乱子?”
那黑脸管事脸色一变:“陈太傅,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野蹲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盐块,“认识这些盐吗?”
黑脸管事仔细看了看:“这是……淮北场的海盐,颗粒粗,颜色暗;这是淮南场的井盐,颗粒细,颜色白;这是……”
“这是掺了沙土的官盐。”陈野拿起一块颜色发灰的盐块,“按朝廷标准,官盐含杂不得超过一成。这块,含杂三成。一斤盐,三两土——这土,是你吃还是百姓吃?”
黑脸管事冷汗下来了:“这……这是个别灶户偷奸耍滑……”
“个别?”陈野笑了,站起身朝院外喊,“带进来!”
王大脚带着十几个灶户走进来——都是晒得黝黑、手上结满盐茧的老盐工。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姓郑,扬州盐场干了四十年。他手里捧着个破陶罐,罐里是雪白晶莹的盐。
陈野接过陶罐,递给黑脸管事:“郑老汉他们灶上产的盐,含杂不到半成。但交到盐运司,评级是‘次等’,一斤只给八文工钱。而你们转手卖给盐商,按‘上等’盐价,一斤卖三十文——中间这二十二文差价,去哪儿了?”
黑脸管事腿开始抖。
陈野从刘文清手里接过一本账册,翻开:“永昌八年至今,扬州盐场共交盐一百二十万引,评级‘次等’的占七成。但盐运司卖给盐商的账上,九成是‘上等’。这中间的差价,三年累计……四十六万两。这笔钱,进了谁的口袋?”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陈野合上账册,看向所有蹲着的人:“盐政之弊,比漕运更甚。漕运贪的,是运费;盐政贪的,是百姓每天要吃的盐。一斤盐掺三两土,百姓就得花三倍的钱买能吃的盐——这他妈不是贪腐,是喝人血!”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但今天,我不是来查旧账的。旧账要查,但更重要的是立新规矩。从今天起,盐场工钱改——灶户产盐,按质论价:含杂半成以下,一斤十二文;一成以下,十文;一成五以下,八文。当场验收,当场结钱。”
郑老汉眼睛瞪大了:“陈……陈太傅,真……真给十二文?”
“真给。”陈野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倒出十几枚铜钱,“这是预支的工钱。你们现在回去,按新规矩产盐。产多少,验多少,拿多少钱。谁敢克扣,直接来盐运司找我——我不在,找周大人,找王会长。”
王大脚咧嘴,拍了拍腰间别着的扁担。
灶户们激动得手抖,捧着铜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野又看向那些管事账房:“至于你们——愿意按新规矩干的,留下来,工钱涨三成,但规矩严十倍;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既往不咎。但走了再想回来,没门。”
人群骚动。有人犹豫,有人张望,最后有七八个人低着头站起来,默默走了——都是原来油水最厚的几个管事。
陈野不拦,等他们走远了,才对剩下的人说:“留下来的,从今天起就是新盐政的第一批管事。但丑话说前头——新规矩三条红线:一,不准克扣灶户工钱;二,不准虚报盐质;三,不准私卖盐引。犯了哪条,革职查办,退赃罚款。”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每月账目公开,灶户可以查,百姓可以看。谁有疑问,当场提,当场答。”
安排完盐场的事,陈野蹲回门槛,啃起了第一百三十七块饼。周子轩凑过来,小声说:“陈太傅,盐商那边……怕是会有动作。扬州八大盐商,控制了七成盐引。新规一出,他们的利润要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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