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8日 上午 江阴 陈远山司令部)
指挥部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烟草味、血腥气和泥土味的复杂气息,但比之前几天,少了一丝几乎令人窒息的硝烟与焦灼。短暂的停火间隙,让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但没人敢真的放松。电报机的“滴滴”声、参谋们压低声音的交谈、以及远处阵地上传来的、隐约的施工声,构成了新的背景音。
陈远山坐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后面,面前摊开着几张最新的侦察报告和损失统计。他独眼下的阴影浓重,胡子拉碴,军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衬衫。他正用一支几乎秃了的铅笔,在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勾画着新的防御要点。刘佳宇坐在对面,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着他的眼镜,镜片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霍揆彰靠在一根被炸得露出钢筋的水泥柱上,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似乎睡着了,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枪套上轻轻敲击。刘和鼎则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眉头紧锁。
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浸透在空气里。
突然,机要室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声音在略显安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瞬间抬头。一名年轻的通讯参谋,手里紧紧捏着一纸电文,因为跑得太急,脸色有些发红,额头上还带着汗,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激动、郑重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的亮光。
“司令!” 他几步跨到陈远山桌前,努力平复着呼吸,声音却依旧有些发颤,“南京,统帅部……急电!蒋委员长……亲署!”
“委员长”三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让指挥部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连霍揆彰也猛地睁开了眼睛,方慕卿从地图桌旁抬起头,郑晓龙和许三多(他们是凌晨才率领袭击部队返回,此刻正在指挥部汇报情况)也停止了低声交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薄薄的电报纸上。
陈远山放下铅笔,独眼凝视着参谋手中的电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了手。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布满老茧,还沾着些许洗不净的硝烟痕迹,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接过电文,入手是微凉的纸张质感。他展开,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指挥部里静得能听到门外寒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能听到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刘佳宇几乎要忍不住开口询问。终于,陈远山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紧张、期待、疲惫的脸。他没有立刻宣读,而是将电文轻轻放在桌上,用指节在“殊堪嘉慰”四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电文,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沉甸甸的力量。他一字一顿,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江淮口音的官话,清晰地念了出来:
“江阴一战,我将士用命,浴血奋战,屡挫敌锋,予寇重创,固我金汤,挫敌锐气,保长江门户之功,至伟至巨。殊堪嘉慰。”
电文的前半段,不长。每个字都像是用凿子,一下下,刻进了在座每个人的心里。“浴血奋战”、“予寇重创”、“固我金汤”、“保长江门户”……这些平日里或许显得有些空泛的褒奖之词,在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血与火气息的指挥部里,在座每个人都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炼狱般场景的将领耳中,却有了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背后,仿佛都能看到黄山阵地上那层层叠叠、血肉模糊的躯体,听到鹅鼻嘴岩石被炮火反复耕耘的轰鸣,闻到巫山战壕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臭。
“着即对江阴全体守备将士传令嘉奖。所有有功人员,着该部核实详报,以凭奖叙。”
陈远山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指挥部里依旧寂静,但空气似乎更加凝重了。嘉奖,来自最高统帅的肯定。这无疑是荣耀,是无数牺牲换来的、染血的荣耀。可这份荣耀,是如此沉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霍揆彰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最终化成一个苦涩的弧度。刘和鼎转过了身,目光重新投向门外灰暗的天空,喉结滚动了一下。郑晓龙和许三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丝慰藉,但更深的是沉痛与茫然。核实详报,奖叙……那些已经永远躺在冰冷土地上、再也无法领取任何奖赏的弟兄们的名字,又该如何“核实”?
陈远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念下去,声音比之前稍快了一些,也更有力了一些:
“为励士气,以利再战,特拨发如下军械物资,即日启运,着该部妥为接收分配:”
“一、 重炮五十门(内日制四年式十五榴、德制sFH18等型),配属炮弹两万五千发。”
“轰……” 不知道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十门重炮!两万五千发炮弹!对于此刻江阴防线上那些几乎成了摆设、或者只剩下空炮管的重炮阵地来说,这无疑是久旱甘霖!指挥部里的空气,似乎瞬间被点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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