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的清晨,笼罩南京的薄雾比往日更浓,黏稠、湿冷,如同浸透了硝烟和死亡气息的裹尸布,沉甸甸地覆在断壁残垣之上。金陵大学“铁壁”部队的临时营地里,士兵们早早被哨声催起,在残留着昨日轰炸焦痕和血腥气的训练场上,继续着日复一日、枯燥却致命的训练。但今天的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丝与往常不同的、压抑的期待。
“看!来了!”
不知是了望哨上谁先喊了一嗓子,瞬间打破了清晨操练的沉闷。训练场边缘,所有士兵,无论是正在练习突刺的新兵,还是监督训练的老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营地外那条通往城西、还算相对完好的碎石路望去。
路的尽头,薄雾被搅动。先是低沉而杂乱的引擎轰鸣,接着是马蹄嘚嘚、车轮辘辘,以及无数脚步踏在碎石上的杂乱声响。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黑影,如同从浓雾中钻出的疲惫巨兽,缓缓显露出轮廓。
车队。是补给车队!
打头的,是几辆蒙着帆布、车身上还留着弹孔的军用卡车,引擎吃力地喘息着,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紧随其后的,是更多征用来的民用卡车,漆皮斑驳,有些连挡风玻璃都已破碎。再后面,是骡马牵引的大车,以及一眼望不到头的、衣衫褴褛的民夫推动的独轮车、板车。车上,整齐地码放着刷着草绿色或暗褐色漆的木箱,箱体上简单潦草地标记着“7.92mm步弹”、“手榴弹”、“迫炮弹”、“军械”等字样。在少量荷枪实弹、神情警惕的卫戍司令部士兵押送下,这支庞大的、缓慢的运输队伍,终于穿过了废墟和层层简陋的街垒,抵达了金陵大学附近临时划出的补给点。
营地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骚动。士兵们,尤其是那些刚领到枪没几天、子弹都数着粒儿用的新兵,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木箱,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那是弹药,是枪,是炮,是能让他们在这座死城里活下去、多杀几个鬼子的硬家伙!连日鏖战的疲惫,昨日空袭留下的惊悸,仿佛都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补给冲淡了些许。连那些老兵油子,脸上紧绷的线条也略微松弛,眼神里多了点活气。
“肃静!继续训练!谁再乱看,老子抽死他!” 连排长们厉声呵斥,挥舞着武装带,但语气里也少了往日的凶狠。他们自己也忍不住,目光往车队那边瞟。
司令部地下室内,气氛同样为之一振。昏黄的汽灯下,方慕卿脸色依旧苍白,但握笔记录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是激动,也是连日劳累所致。赵铁铮更是像铁塔一样杵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亲自跑出去点数。几个参谋围在粗糙的木桌旁,低声快速地核对着刚刚从卫戍司令部转交过来的粗略清单。
“司令,清单初步核过了,卫戍司令部那边说是第一批,数目……还算可观。”方慕卿将一份誊抄清晰的清单,双手递给站在地图前、背对众人的陈远山。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他接过清单,就着灯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七九步/机枪弹,五百万发。”
“花机关(冲锋枪),两千支,配弹若干。”
“七五山野炮弹、各型榴弹、加农炮弹,合计一万六千发。”
“中正式、汉阳造等步骑枪,一万两千支。”
“七五毫米山炮/野炮,七十五门。”
“其他各口径火炮(估计为三七战防炮、二零机关炮等),五十二门。”
“八二迫击炮,六十门。”
“另有手榴弹、炸药、工兵器械、被服粮秣若干,数目待清点……”
清单不长,但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对于一支孤悬敌后、血战经年、装备损耗严重、新兵占比极高的部队而言,这批物资,不啻于久旱之后的甘霖。有了这些,新兵可以更快形成战斗力,老兵可以替换损耗的枪械,炮兵可以重新发出怒吼,防线,或许能撑得更久一些。
陈远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独眼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但旋即被更深的凝重掩盖。他放下清单,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方参谋长,赵团长,你们亲自去盯着,点验入库,一粒子弹,一门炮,都给老子看清楚了。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是!”方慕卿和赵铁铮齐声应道,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陈远山叫住他们,目光扫过众人,“唐司令那边,有什么话传来?”
话音刚落,一个传令兵急匆匆跑进地下室,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卫戍司令部唐司令到!已至营地门口!”
室内刚刚升腾起的热切气氛,微微一滞。陈远山眼神闪烁了一下,整了整身上略显陈旧但浆洗得笔挺的军装领口,沉声道:“走,迎一迎唐司令。”
营地门口,卫戍司令唐生智的座驾——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以及几辆满载警卫的卡车,已经停下。唐生智并未下车,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吉普车后座,身上将校呢大衣纤尘不染,中将制服笔挺,手上戴着雪白的手套。他微微抬着下巴,打量着周围残破的景象和泥泞的道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仿佛嫌弃这里的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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