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前方,用几张从教室搬出来的书桌拼凑成一个简陋的主席台,上面铺了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暗红色桌布。主席台两侧,竖着两根木杆,上面悬挂着临时手书的条幅,墨迹犹新,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一边写着“中央陆军军官南京军官学校成立暨第一期开学典礼”,另一边是“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学校第一期开训仪式”。
唐生智的黑色轿车,在几辆卡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操场边缘。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将官服,披着呢子大衣,在副官和警卫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走上主席台。他的出现,引起台下一些轻微的骚动,尤其是新兵方阵,许多人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着这位只在布告和传闻中听过的“南京最大的官”。
陈远山紧随其后,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披大衣,独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沉静如水。方慕卿、赵铁铮、王栓柱等第十八军高级军官,也依次上台,站在陈远山身后。
没有音乐,没有礼炮,只有清晨寒风刮过废墟的呜咽,和台下近两千人压抑的呼吸声。
一名卫戍司令部的参谋走到台前,拿起铁皮喇叭,声音干涩地宣布典礼开始,并请卫戍司令唐生智将军训话。
唐生智走到台前,双手虚按,示意安静。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带着刺耳的金属回音,传遍操场:
“诸位官兵!诸位新加入的弟兄!”
他开口,试图营造出一种庄重而又不失亲和的气氛。
“眼下,日寇猖獗,步步紧逼,南京已是大兵压境,危在旦夕!”他语调沉痛,带着表演式的激昂,“然,我革命军人,守土有责,保国卫民,义不容辞!南京,是国民政府的首都,是孙总理陵寝所在,绝不容倭寇铁蹄践踏!”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然,守城需劲旅,劲旅需精兵强将!我南京卫戍各部,连日血战,伤亡颇重,尤缺能战之兵,善战之将!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为此,”他提高声调,“我卫戍司令部,与第十八军陈司令所部,合力筹办,于今日,在此地,成立‘中央陆军军官南京军官学校’,与‘中央陆军南京士兵学校’!”
台下,军官学员们挺直了胸膛,新兵们则露出似懂非懂、但隐约觉得是大事的神情。
“成立此二校,目的为何?”唐生智自问自答,语气铿锵,“就是为了快速补充兵员!快速培训军官!解我南京防务燃眉之急!士兵学校,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把在场的诸位热血青年、爱国壮丁,练成能拿枪、能守阵地的合格士兵!军官学校,就是要从前线优秀的官兵中,选拔人才,教以带兵打仗之法,练就能冲锋、能指挥的合格官长!”
他顿了顿,做出承诺:“我卫戍司令部,不玩虚的!两校所需枪械、弹药、被服、粮秣,我已下令,即刻调拨一批!参训,就发枪!就管饭!用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军械,绝不用旧货、次品糊弄大家!”
这番话,在新兵方阵中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和议论。发枪,管饭,这对许多食不果腹的人来说,是最实在的诱惑。
“我还要强调,”唐生智语气转为严肃,“你们,不管是军官学校的学员,还是士兵学校的新兵,自踏入校门起,就不仅仅是学生!你们,更是战士!是南京守军的一员!训练场,就是战场!学习杀敌本领,就是备战!一旦城防有警,阵地告急,你们就要随时拿起枪,和我全城守军一起,并肩作战,誓死扞卫南京!”
最后,他放缓语气,带着一种语重心长的意味:“大家都是中国人,都是中国军人。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此刻,在训练场上多流一滴汗,将来在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就能多杀一个鬼子!就能多守住一寸国土!望诸位刻苦训练,砥砺杀敌本领,与南京共存亡,不负国家,不负民族!”
讲话结束。台下响起了掌声,尤其是军官学员方阵,掌声较为热烈。新兵方阵的掌声则稀稀拉拉,很多人还沉浸在“发枪管饭”和“可能要上战场”的复杂情绪中。唐生智满意地点点头,退后一步,将铁皮喇叭递给走过来的参谋。
参谋再次上前,高声宣布:“下面,请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军长,陈远山将军训话!”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不同于唐生智讲话时那种官方的、略带距离感的氛围,当那个独眼、面容冷峻、站姿如松的将军走到台前时,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操场。无论是军官学员,还是新兵,甚至周围警戒的士兵,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
陈远山没有接喇叭。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清晨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直刺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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