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同情可诉。这里只有命令,和对抗命令的惩罚。目的简单而粗暴:在最短的时间内,用痛苦和恐惧,将这些来自天南地北、有着不同习惯、不同性格的个体,强行塞进同一个名为“军人”的模具,打上“服从”的烙印。
队列训练的间隙,是同样严苛的“内务”和“军容”训练。
新兵们被驱赶着回到那拥挤、杂乱、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宿舍”——实际上是腾空了的教室和临时搭建的棚屋。破烂的、散发着异味的稻草褥子和薄被,被要求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个人物品,哪怕只是一只破碗、一双草鞋、一块包东西的破布,也必须放在指定位置,摆成一条直线。地面必须清扫,不能有一根杂草,一片纸屑。
“内务要规整,拆了重新叠!”
“物品按规定摆放,不能随意放置!”
“绑腿重新打,要紧实规范!”
教官们咆哮着,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随手掀翻不符合要求的“豆腐块”,踢飞摆放不齐的物件。新兵们手忙脚乱,在呵斥和鞭影中,艰难地学习着这些他们此前生命中或许从未在意过的“规矩”。
军容训练同样细致到近乎苛刻。如何将破烂的绑腿,打得既紧实又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导致坏死——这是老兵用无数条冻伤、坏死甚至截肢的腿换来的经验。如何整理那身可能并不合体、打满补丁的“军装”,尽量让它看起来像个样子。如何佩戴那块刚刚下发、写着姓名和编号的粗布标识——这是他们在军队里唯一的“身份”,丢了它,可能连饭都领不到,甚至被当做逃兵。
“绑腿打不好,行军作战都会受影响,鬼子追上来,就会陷入危险!”
“衣服穿整齐,战场上才能减少暴露风险!”
“标识要妥善保管,这是你的身份凭证!”
教官的怒吼,总是和“死”联系在一起。这些琐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被反复强调为“保命的本事”。恐惧,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老师。
每天,会有固定的时间,新兵们被集中到稍微避风的地方,听识字的老兵或文书,用浓重口音、直白到粗俗的语言,讲解《国民革命军步兵操典》里那些核心的、关乎生死的条条框框。
讲课的老兵往往自己也认不全多少字,但那些用鲜血写就的规矩,他们刻骨铭心。
第一条,听见冲锋号,必须往前冲!临阵畏缩,军法处置!”
“第二条,长官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先执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第三条,不准私藏战利品,一切缴获要归公!违反者严惩不贷
“第四条,不准祸害老百姓!偷鸡摸狗,抢东西,祸害大姑娘小媳妇,要严守军纪,爱护百姓!”否则发现,严查。
“第五条,不准当逃兵!训练或战场脱逃,依法处置!”
一条条,一款款,没有大道理,没有主义口号,只有最直白、最血腥的后果。“杀”、“毙”、“砍”、“剁”这样的字眼,伴随着老兵唾沫横飞的讲述和凶狠的眼神,如同烧红的铁钎,烙进每个新兵颤抖的心里。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为何而战,但他们已经无比清晰地知道,违反哪些规矩,会立刻死,而且死得很难看。
同时,也有简单的“赏”。“打仗勇猛,杀了鬼子,有赏!大洋!粮食!升官!”
“立功受伤,有抚恤!治好伤,还能接着干!”
“训练刻苦,表现好,能吃顿饱饭,或许还能早点摸到真枪!”
胡萝卜与大棒,恐惧与希望,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强行灌输给这些昨天还是农夫、学徒、小贩、学生的年轻人。重塑筋骨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但在这座孤城、在这所特殊的熔炉里,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教官的鞭子,同侪的竞争,死亡的威胁,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激发出来的、不甘于像猪狗一样被屠宰的微末血性,共同驱动着他们,在痛苦和麻木中,一点点改变着自己的姿态、习惯,乃至眼神。
几天下来,虽然队列依然谈不上整齐,动作依然笨拙,内务依然潦草,但那种最初的、纯粹的茫然和散漫,确实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带着惊惧和服从的僵硬,以及一种在鞭子和吼声中逐渐被磨砺出来的、带着狠劲的沉默。他们开始学会在哨声响起时立刻弹起,开始学会在教官目光扫过时挺直腰杆,开始学会在听到“杀”字时,心脏会不自觉地一紧。
基础的铁纪,正以这种残酷的方式,一点点浇筑进这些粗糙的模具。尽管粗糙,尽管充满了痛苦的嘶喊和泪汗,但模具的雏形,已经开始显现。
当最基本的队列和内务,勉强能把这群乌合之众框成一个能看、能动的“方块”后,更残酷、也更接近战争本质的训练,立刻接踵而至。时间,是这里最奢侈也最无情的东西。
武器教学,是在一片专门清理出来的、相对开阔的场地上进行的。地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地画出了几个区域。当新兵们被带到这里,看到那些摆在简陋木架和地面油布上的东西时,许多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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