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钢笔在林晓月手中沉得惊人。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那支笔依然轻巧,黄铜笔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记忆的重量,情感的重量,四十五年囚禁与最后一刻牺牲的重量,全部压缩进掌心大小的容器里。
从“共鸣之心”崩塌中逃出来后已经三天。秦振华带着时之影最后透露的坐标,独自出发去寻找女儿——那是陈默用生命换来的信息,是他最后的人性闪光。而林晓月和秦风回到了出租屋,回到了高三生的日常表皮下,继续扮演着他们的角色。
但一切都不同了。
林晓月坐在书桌前,钢笔平放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没有拧开笔身去看那个微型沙漏,不敢看里面银色沙粒的存量。每看一次,沙粒似乎就少一些——陈默的意识碎片正在缓慢蒸发,即使保存在特制的容器里,也无法完全阻止时间对记忆的侵蚀。
“妈。”
秦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他的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胸口的世界之心碎片已经稳定在39%融合度,突破极限的后遗症是永久的负荷——他不再需要睡眠,取而代之的是每隔四小时必须进行的深度冥想,否则碎片会开始吞噬他的自主意识。
“喝了再学习。”秦风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钢笔时停顿了一下,“他……今天有说话吗?”
林晓月摇头。三天来,钢笔只传递过两次信息,都是碎片化的画面:一次是18岁的陈默在图书馆查资料时抬头的瞬间,阳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另一次是婚礼那晚,陈默在宾客散尽后独自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的星辰,背影单薄而安静。
没有语言,只有画面。就像陈默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在这里,但不再是完整的我了。
秦风沉默地喝了口牛奶,突然说:“我梦见他了。”
林晓月抬头。
“不是在‘共鸣之心’里的他。”秦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是更年轻的,像我现在这个年纪。梦里我们在打篮球,他教我三步上篮。我说你动作太标准了没意思,他说‘标准才能保证每次都能进’。”
他苦笑:“醒来才想起来,我爸根本不会打篮球。他所有运动细胞都用在实验室里了。所以那应该不是记忆,是我……编的。”
“也许是他希望你记住的样子。”林晓月轻声说,“一个会陪儿子打篮球的父亲。”
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现实世界的早晨开始了。还有三个月高考,黑板上的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同学们讨论着模拟考成绩、志愿填报、哪个老师会押题。没有人知道,教室里的这对“姐弟”刚刚从时间崩塌中逃生,口袋里装着另一个人的灵魂碎片。
“今天秦振华会联系我们。”林晓月看了眼桌上的老式电子钟——那是秦振华留下的加密通讯器伪装成的,“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时间花园’。”
“你真的要和他合作?”秦风皱眉,“他背叛过我们。”
“陈默用命换来那个坐标,不是让我们报仇的。”林晓月拧开钢笔,这次她看了——沙漏里的银色沙粒还剩三分之二,流速比昨天慢了千分之三,也许是因为她的体温在减缓蒸发,“而且秦振华的女儿是无辜的。如果时之影真的囚禁了一个孩子四十五年……”
她没有说下去。四十五年的囚禁是什么概念?陈默作为成年人都濒临崩溃,一个三岁就被带走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秦风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晨光勾勒出他日渐硬朗的轮廓,那个几个月前还会对母亲吹口哨的叛逆少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里有沉重东西的年轻人。
“我去学校了。”他说,“化学课要小测。”
“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林晓月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她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笔记本纸张,闭上眼睛。
然后,钢笔开始发热。
热流从笔身传导到掌心,再沿着手臂蔓延,最后在脑海中炸开成画面——
不是过去的记忆,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
秦振华的视角。
他站在一片奇异的花园边缘。花园没有围墙,边界是流动的彩虹色光膜,光膜外是虚无的时空乱流。花园内部,银色的草地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起伏,像是呼吸;树木的枝叶是透明的,叶脉中流淌着发光的液体;花朵的形状不断变化,从玫瑰到百合到不知名的几何图形,每一秒都在绽放和凋零之间循环。
在花园中央的秋千架上,坐着一个女孩。
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垂到腰际。她背对着秦振华,轻轻荡着秋千,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旋律。那旋律很奇怪,像是多个时间流速不同的音符强行叠加在一起,听得人头晕。
秦振华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
草地在他脚下泛起涟漪,涟漪扩散开去,整个花园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女孩停住了秋千,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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