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第五年的冬至。
林霁已经记不清这是他在溪水村过的第几个冬至了。
第五个?第六个?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你回头看的时候觉得那些年份好像是被风吹散的树叶——分不清哪一片是去年的哪一片是前年的。
但每一个冬至的味道他都记得。
第一个冬至他一个人包了二十个饺子。
第二个冬至他给全村人送了饺子。
第三个冬至他跟苏晚晴在荷塘边上看了月亮。
第四个冬至他抱着刚出生的小知秋在银杏树底下许了愿。
第五个冬至——
人更多了。
桌更满了。
笑声更响了。
今年参加冬至宴的人数超过了两百人。
除了溪水村和石坎村的村民之外,周边几个受到区域辐射惠及的小村庄也派了代表来参加。
磨盘寨来了三个人。
锅底坳来了两个人。
还有一个叫做青竹村的——小刘驻扎了大半年的那个地方——来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大爷。姓杨。叫杨老根。
杨老根是青竹村的村长。
他以前从来没出过大山。
今天是他第一次坐汽车到溪水村。
下了车之后他站在村口愣了好半天。
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看着干干净净的柏油路面。
看着整整齐齐的红灯笼和红春联。
看着那棵高得快二十米的银杏树。
看着祠堂前面七十多桌的流水席。
“这……这是村子?”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当地话问旁边的小刘。
小刘笑了。
“这就是溪水村。也是您以后可以学习的榜样。”
杨老根咽了口唾沫。
“我们村能变成这样?”
“能。”
小刘的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得慢慢来。”
冬至宴上林霁做了一个重要的宣布。
他站在祠堂的台阶上面。
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改良汉服。怀里抱着小知秋。
小知秋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着苏晚晴给他织的毛线帽子。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嘴里叫着“多多!多多!”
他管人多的地方叫“多多”。
林霁用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儿子。另一只手举起了麦克风。
“明年春天——溪水基金将启动第二个帮扶计划。目标是青竹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杨老根。
杨老根坐在第一排。
听到自己村子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他的身子猛地一震。
两只粗糙的大手攥紧了膝盖上面的裤子。
“青竹村的条件比石坎村更难。海拔更高路更远人更少。但那里有大片的原始竹林和优质的高山茶园。有资源有潜力。”
“小刘已经在那边蹲了大半年了。调研做好了方案也有了。”
“从明年开春开始我们会分步骤地帮助青竹村解决交通、种植技术和产品销售三大问题。”
“方式跟帮石坎村一样——授人以渔。不是给钱。是教方法。”
“最终目标——三年之内让青竹村的人均收入翻番。”
他说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杨老根站了起来。
他不太会说话。
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
脸涨得通红。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粗粗的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从来没说过场面话的人特有的笨拙。
“谢谢。”
就两个字。
但那两个字里面装了一个穷了几十年的山村里所有人的期盼。
苏晚晴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上面。
她的肚子已经很圆了。
六个月了。
坐在凳子上面的时候她得把腿分开一些才能坐得稳。
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棉袄。
外面裹了一条林霁做的扎染围巾。
蓝色底子上面有几块不规则的白色花纹。
好看得很。
她手里抱着一台平板电脑。
正在给赵德柱那边发桂华红第三批的发货确认邮件。
一边发邮件一边听林霁讲话。
一边听讲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旁边婴儿车里面的小知秋。
小知秋在车里面不太安分。
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朝着天上的红灯笼拼命地抓。
嘴里叫着“红红!红红!”
他管红色的东西叫“红红”。
苏晚晴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耳朵。
“乖。别闹。”
小知秋看了她一眼。
然后继续去抓灯笼。
一点都不乖。
但苏晚晴笑了。
婶子大妈们团团围着她不停地问东问西。
“晚晴妹子你肚子几个月了?”
“六个月了婶子。”
“男孩女孩?”
“男孩。”
“名字起好了吗?”
“起了。林知秋。”
“好名字好名字!知秋知秋——一叶知秋,聪明!”
张婶子在旁边不停地给她碗里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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