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银炭渐燃,内使用金镊夹起一片铁网隔层,卡在手炉内胆里,在其上铺一层干艾草,用炭火烧出的热气慢薰,蒸出艾草的香气与功效。
只几息时间,内使便利索换好了炭火,盖上炉盖,重新包好绒毛炉套,又因银质手炉导热极好,下方需再垫上一层厚实柔软的锦帕,以免烫伤了太子贵体。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手炉,钻出火种车,摸黑走向金辂,将手炉呈给王瑾。
王瑾接过手炉,掀开炉盖查看艾草层,用炉盖边缘拨拨艾草,确认都是完整的干草片,没有掺入细小残缺的草渣,正缓缓飘出艾香。
王瑾这才放心地拨平艾草层,盖上炉盖,用指腹擦擦刚才拨过艾草的炉盖边缘,挥退内使,进了车内。
车里,太子也不再试图掰正宋怀瓷的“固执”,询问着宋怀瓷今日的身体情况:“宋卿,今日身体如何?”
宋怀瓷和颜笑道:“多谢殿下问询,臣已经无恙了。”
太子怀疑地眯眯眼睛,说道:“可本宫方才端坐辂内,忽听车外传来几声咯咳,颇为耳熟,像极了宋卿的动响。”
宋怀瓷含笑反问道:“臣怎敢欺瞒殿下?”
太子鼻间哼出一道轻声,难辨喜怒,嗔道:“你还有什么是不敢的?方才都敢拿本宫做挡了,是仗着本宫拿你不得?”
宋怀瓷轻笑,故作一揖,说道:“请殿下责罚。”
太子眉间一扬,表面端得自持,心里却乐开了花,开口道:“确实该罚。”
听见太子这么说,宋怀瓷也不恼,心中已经猜出一二,接着,太子便说:“就罚卿誊写《孟子》七卷,承阳三日路程,宋卿一日两卷余,不可懈怠。”
可又想到宋怀瓷“大病初愈”,顿时心生不忍,斟酌问道:“可好?”
恰逢此时王瑾捧着刚换好炭的手炉进来,听见这话时,呈递给宋怀瓷的动作有所滞顿。
宋怀瓷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停顿,心里立刻敲响警钟,接过手炉点头表意,对太子开口说道:“臣,谢殿下。
殿下金口玉言,以《孟子》苦心规劝,当「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也,臣自知口出不逊,不尊君主,有愧于圣上蒙宠,羞于殿下另眼,甘心认罚。”
王瑾心道满意。
他还以为宋怀瓷骄满自大至此,竟然让殿下询问起一个臣子的意见来了。
见王瑾垂首退至一旁,宋怀瓷也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头上的帽子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被扣上一顶恃宠而骄、自大妄为的帽子。
这王瑾自打入宫没多久就陪在尚是二皇子的太子身边,可谓是瞧着他长大的,说话的份量自然比自己重上许多。
若做个对比,一个是跟自己从小朝夕相伴的内侍太监,一个是在自己未封储君时偶然相识的外臣。
孰轻孰重,饶是外人也看得明白。
宋怀瓷毫不怀疑,如果王瑾向太子进言,说自己当初会与身为二皇子的太子交好,是因为他乃皇后嫡长子,太子定会毫不犹豫地偏信王瑾。
这就是对一个亲近之人的信任。
不管对方所说的话、讲的这件事是否为真,你的内心和大脑都会下意识偏向对方,尽管再不予置评,自己或许都会在无意识中有过那么一瞬赞同对方的看法。
不出于任何对事情的见解,单纯是出于自己对对方的信任和亲近。
虽然太子的言行很让人心容,但宋怀瓷又不是傻的,最明白无情乃是帝王家,最擅用言语、权力、地位拉拢的道理。
太子听着宋怀瓷与上一刻截然不同的态度,下意识看向突然捧着手炉进来的王瑾。
宋卿在防备王瑾?
为何?
莫非两人之间有过什么芥蒂?
不待太子深思,宋怀瓷又道:“手炉很暖和,深谢殿下怜恤。”
太子重新看向宋怀瓷。
在宋怀瓷身后,破晓的晨光冲淡苍色的天际,随着行程,车窗透出朦胧光亮,金辂里的光线不再那么暗淡,使太子得以将对面之人的样貌看得清晰。
只一眼,便让太子不由得再度感叹:真真是君子如兰,空谷幽香。
身穿青色官袍的人眉眼温和,唇边衔笑,胸前的白鹇有性格耿介却行止娴雅之美誉,与他这个人倒是相匹。
一只雕花镂空的银质手炉被捧在手中,殷红色锦帕衬得他皮脂白皙,常年捏握笔杆的手生得标致漂亮,与他那手字一样。
他这宋卿啊,心思虽弯绕难猜,但胜才貌兼得。
那年以貌轰动京城的探花郎,打马御街时惊艳了多少闺中女儿,据说还有不少大胆的女子暗中扔出芍药,以表情意。
如果可以,太子还真想目睹那一日的盛况,想来应该格外精彩有趣。
宋怀瓷不知道太子的心思已经飘到九天云外去了,看外头天色开始亮了,还问呢:“殿下,天色将明,臣代翰林院侍读学士臣萧羲之职,为殿下谒陵途中每日诵读,殿下可准备妥当?”
太子回过神,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推开车窗,看见远处晨起的鸟雀飞过,唱起那从未耳闻的迤逦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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