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顶层的露台依旧空旷,只是今日天光晦暗,浓云低垂,江风带着湿重的雨意,将远处的陆家嘴楼群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取暖灯早早亮起,发出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些寒意。
苏瑶提前到了。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风衣,素面朝天。
昨夜沙龙的紧绷与今日即将到来的会面,让她无心装扮。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侍者送来的热茶,目光却无法聚焦,只觉掌心一片冰凉。
十点整,电梯门无声滑开。
林知珩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同色长裤,外面随意搭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少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条紧绷,像是经历过一场鏖战。
他径直走到苏瑶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皮质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文件袋很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审计委员会以‘核查历史资产合规性’为由,调阅了部分已归档的子公司文件,包括当年晨光化工厂所属的事业部。”
林知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过程很不顺利,关键文件‘遗失’、‘损毁’的说法很多。负责档案管理的,是我母亲当年的老部下。”
苏瑶的心提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
“但有些东西,时间太久,或者当年经办的人并非铁板一块,总会留下痕迹。”
林知珩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这是他极度专注或压力巨大时的习惯,“我的人……在一批准备销毁的陈旧技术档案里,找到了这个。”
他拿起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苏瑶,眼神复杂:“苏瑶,你确定要看吗?这里面不是什么推论或间接证据。这是……当年事故发生后,最初的内部调查报告原件的一小部分,以及……一份当时的处置备忘。”
苏瑶的呼吸骤然急促。
原件?处置备忘?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我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坚定。
林知珩不再犹豫,解开文件袋的系绳,从里面抽出薄薄几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纸张。
纸张是那种老式的带抬头的公司专用纸,蓝色的印刷字迹有些模糊。
他将它们轻轻推到苏瑶面前。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与打印混合的报告,标题是“关于第三分厂B车间疑似泄漏事件的初步情况说明”。
日期是十五年前。
报告内容简短,确认了在某个深夜的生产过程中,因阀门老化及操作员疏忽,导致含有某几种剧毒化学成分的混合气体发生小规模泄漏。
报告列出了检测到的几种化学物名称及初步估算的泄漏量,其中两种,苏瑶在周律师提供的环境健康风险评估报告里看到过,被明确列为致癌物。
报告末尾有几个人潦草的签名和“已阅”、“速处理”、“注意影响”等手写批示。
其中一个签名,苏瑶认出了林陆雪芬当年担任该事业部副总经理时使用的花体英文签名。
她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二页纸,是一份打印的“内部沟通备忘”,日期比报告晚两天。
内容更加冷酷直白:“鉴于泄漏事件涉及有毒物质,且临近居民区,为免引发恐慌及不必要的监管关注,经事业部管理层会议决定:1. 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应急处理,外部聘请专业团队进行‘无害化’清理,相关费用不走常规账目;2. 对当班操作人员进行‘内部处理’(调岗、补偿、签订保密协议);3. 所有原始检测数据及报告由事业部统一封存,对外口径统一为‘设备故障导致的无害气体泄漏,已妥善处理’;4. 暂停该生产线进行‘技术升级’,后续复产需重新进行环境评估(注:评估单位需提前沟通)。”
这份备忘的抄送名单里,林陆雪芬的名字赫然在列,且排在靠前位置。
签发人,是当时的工厂总负责人,一个早已退休、据说后来举家移民海外的名字。
第三页,是一张泛黄的、皱巴巴的便签纸复印件,上面是更加潦草的手写记录,像是一个现场负责人的工作笔记片段:“……老张(一个被划掉的名字)那边车间,味道最重,几个老工人干咳得厉害,老王(又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今早说头晕……上面让安抚,每人先给五千(后面有个问号),签那个‘自愿离职补偿协议’,强调是‘个人健康原因’……妈的,这钱拿着烫手……”
第四页,是一份简短的员工名单和对应的“处理建议”,名单上有七八个人名,后面标注着“调离一线”、“协商离职”、“重点安抚”等字样。
苏瑶颤抖的手指,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找到了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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