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家宅院内的宁静思索,与高墙外的喧嚣市井,俨然是两个世界。张家的事,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冷水,在这座不算太大的城池里,噼里啪啦地炸开了锅,余波荡漾,经久不息。
这几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但凡有三五人聚拢的地方,十有八九,话题都会拐到那曾经显赫、如今却灰头土脸的张员外家,尤其是那位“罪魁祸首”的曼娘小姐身上。
城东“悦来”茶馆,向来是消息集散之地。时近晌午,馆子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提着硕大的铜壶,穿梭在桌椅之间,吆喝声、谈笑声、磕瓜子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靠窗的一桌,围坐着几个穿着体面长衫、像是有些闲钱和闲工夫的老茶客。
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瓜皮帽的干瘦老者,呷了一口浓茶,咂咂嘴,率先挑起了话头:“啧,要说这张文远,也是流年不利。辛辛苦苦攒下偌大家业,眼见着就要在这城里数得上号了,嘿,这一下,全折在他那宝贝闺女手里了!”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唏嘘。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立刻接口,声音洪亮,带着市侩的精明:“何止是折了家业?名声也臭大街了!你们是没瞧见,前几日我路过张家那条街,好家伙,那门口冷清得,连只麻雀都不乐意落脚!往日里那些巴结奉承的,这会儿躲得比兔子还快!”
“这就叫‘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另一个看似是落魄文人的,拽了句文,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听说啊,赔出去的那个数,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手势,引得同桌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干瘦老者瞪圆了眼,“那张曼娘到底是惹了多大的祸事?莫非真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暧昧的眼神和语气,已经足够引人遐想。
胖商人嘿嘿一笑,一副“我早知道”的模样:“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那位大小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跋扈惯了!我内眷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张家帮佣,听说啊,这位小姐在府里,那是说一不二,稍有不顺心,非打即骂,底下人没有不恨的。这回在外面,肯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下了套了!”
“唉,说起来,这张家小姐,模样生得是真标致,”落魄文人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语气里带着点猥琐的惋惜,“从前在哪儿见过一回,那通身的气派,啧啧……可惜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回栽了这么大跟头,往后……嘿嘿,怕是难喽!”那几声“嘿嘿”,充满了对落魄美人命运的恶意揣测和某种隐秘的快感。
这样的议论,在“悦来”茶馆里只是寻常一幕。而在市井深处,那些更接地气的地方,言辞则更为粗粝直接。
南城根下的菜市口,此时正是散市的时辰,地上满是烂菜叶和污泥。几个挎着空篮子的妇人聚在墙角,一边等着自家男人来接,一边叽叽喳喳。
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刻薄的妇人,朝着张家方向啐了一口:“呸!活该!让她狂!仗着有几个臭钱,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老娘去年想赊她家布庄二尺布头给娃做鞋,那伙计愣是看人下菜碟,说东家小姐定的规矩,概不赊欠!我呸!现在好了,让她也尝尝这没钱的滋味!”
旁边一个面色黧黑、手脚粗大的妇人附和道:“就是!这些有钱人家的小姐,有几个好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知道吃喝打扮,招惹是非!我看啊,就是欠收拾!这回老天爷开眼,让她现了原形!”
也有那心肠软些的,小声嘀咕一句:“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姑娘家,落到这步田地,也怪可怜的……”
立刻便被那刻薄妇人打断:“可怜?她有什么可怜的?她风光的时候,想过咱们这些人的可怜吗?她那是自作自受!这就叫报应!”
在这些或感慨、或嘲讽、或痛快的议论声中,张曼娘的形象被不断涂抹、扭曲、定格。她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骄纵败家”的鲜活案例,一个供人发泄平日对富贵阶层不满的出口,一个茶余饭后佐证“世事无常”、“富贵如云”的绝佳谈资。
偶尔,也会有那真正明事理、或者与张家有些香火情分的老人,听着这些越来越不堪的议论,摇头叹息:“唉,世人一张口,杀人不用刀。那姑娘便是有千般不是,如今也够她受的了,何苦再这般落井下石……”
但这微弱的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人们似乎并不真正关心张曼娘究竟为何犯错,也不关心她此刻内心的痛苦与挣扎,他们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符合他们预期和情绪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富家女必然骄纵,落魄必然凄惨,而他们作为看客,则可以安全地站在道德高地上,尽情地点评、嘲笑,从中获得某种虚幻的优越感和心理满足。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这些市井议论,自然也透过各种渠道,丝丝缕缕地传回了日渐萧瑟的张家大宅,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反复扎在曼娘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也扎在张文远日益憔悴的脸上。
尚家宅院内,随风偶尔从出门采买的下人口中,或是路过街市时,也能捕捉到一些碎片化的议论。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感到单纯的困惑和愤怒,母亲、珍鸽姑姑、老蔫爷爷的话,像一层滤网,帮他筛去了那些过于情绪化和恶意的部分。他依然无法完全分辨其中的是非曲直,但他开始明白,这些喧嚣的市井之声,本身也是这世间“善恶难辨”、“人心莫测”的一部分。它们构成了张曼娘必须面对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境遇之一。
这弥漫全城的议论之风,刮得正猛,似乎短时间内,没有停歇的迹象。而被这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张家与张曼娘,又将在这舆论的旋涡中,飘向何方?无人知晓。只知道,那曾经耀眼夺目的张家大小姐,如今已成了这座城里,最具争议也最令人唏嘘的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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