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的议论如同瘟疫,一旦滋生,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其速度与扭曲程度,远超常人想象。张曼娘的名字,已不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化作了一个警示后辈的“恶”的符号,其影响范围,早已突破了城池的边界,向着更远、更意想不到的地方扩散开去。
这日,城外二十里处的清水镇,恰逢大集。四里八乡的农户、小贩汇聚于此,人声鼎沸,尘土飞扬。镇口那棵百年大槐树下,是消息流传最快的地方。几个赶完集、蹲在树荫下歇脚啃干粮的汉子,正扯着闲篇。
一个满脸络腮胡、穿着短打的汉子,灌了一口凉水,抹着嘴对同伴道:“听说了没?城里那个张百万家,垮啦!”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一声:“你这消息都馊了!早半个月前就知道了!还不是他家那个闺女惹的祸?啧啧,听说赔出去的钱,能买下咱们半个镇子!”
“何止是钱?”另一个看着有些见识、像是常往城里跑货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关键是名声臭了!你们是没听见城里人怎么说,那张大小姐,嘿,那叫一个……”他含糊地吐出几个极其难听的字眼,形容曼娘如何“不检点”、“招蜂引蝶”,才引来了这场塌天大祸。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周围几个汉子听得眼睛发亮,既觉得龌龊,又忍不住伸着脖子想听更多。那精瘦汉子啐了一口:“娘的!这些有钱人家的姐儿,看着人模狗样,背地里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活该!”
络腮胡汉子咂咂嘴,带着一种粗野的感慨:“所以说,‘娶妻娶贤’,老祖宗的话没错!长得好看顶个屁用?瞅瞅,这就是个祸害!谁家摊上这么个媳妇,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样的对话,在槐树下,在田埂边,在无数个类似的乡村集市和歇脚地里,以各种版本重复上演。张曼娘的形象,在口耳相传中,被添油加醋,逐渐妖魔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骄纵”的千金小姐,更被赋予了“淫荡”、“不祥”、“扫把星”等种种恶毒的标签。她的故事,成了乡野村夫鄙夷富贵、强调女子“德行”重要性最现成的反面教材。
而这股风,甚至刮到了与张家略有往来、或曾有意攀附的人家耳中。
城南李府,当家的李员外与张文远曾有过几面之缘,家中夫人也曾动过与张家结亲的念头,只是后来见张家门槛高,自家有些够不上,便搁置了。此刻,李员外坐在花厅里,听着管家禀报外间关于张家的传闻,捋着胡须,连连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庆幸。
“亏得当初没有贸然开口啊!”李员外对一旁的夫人感叹,“若真娶了这么个媳妇进门,我李家岂不也要被她拖累死?真是万幸,万幸!”
李夫人也拍着胸口,后怕不已:“谁说不是呢!老爷您是没听见,外头说得可难听了!那样的女子,便是天仙下凡,咱们也不敢要啊!还是咱们蓉儿好,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她口中的蓉儿,是他们的女儿。
类似的情景,在好几户原本与张家关系尚可、或存着结交之心的人家上演。张家如今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而张曼娘,则是那瘟神的源头,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往日里那些或真或假的交情,在现实的利益和可怕的名声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更有甚者,一些与张家有过龃龉、或纯粹是嫉妒张家往日富贵的人家,此刻更是暗中拍手称快,甚至不遗余力地帮着散布、夸大那些流言,恨不得将张家彻底踩入泥沼,永世不得翻身。
这恶名,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张曼娘,也沉重地压在日渐萧条的张家大宅上空。府里的下人,如今出门采买,都能感觉到旁人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往日里因着“张府”身份而带来的那点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启齿的羞耻和压抑。
东厢房里,曼娘虽被拘着,但那些越来越不堪的流言,终究还是透过门窗缝隙,像带着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的耳朵里。起初是愤怒,是浑身发抖地想要冲出去与那些污蔑她的人对质;接着是绝望的哭泣,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满是污泥的漩涡,无论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被那肮脏的流言吞噬。
佩兰日夜守着她,看着她从激动到麻木,看着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沉寂,心里痛得像刀绞一样。她试图安慰,说些“清者自清”的话,可在那铺天盖地的恶意面前,这样的言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曼娘常常整日不语,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枯叶。她感觉自己就像那些叶子,离开了枝头,便只能任由风吹雨打,最终零落成泥,被所有人践踏。那些远播的恶名,如同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喘不过气,也看不到任何出路。
偶尔,秀娥姑姑会来看她,带来的也不再仅仅是安慰,更多的是现实的考量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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