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几分慵懒的暖意。城南“墨香斋”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此刻正聚集着四五位年轻书生,皆是城中颇有些才名的学子。茶香袅袅,伴着窗外偶尔飘落的梧桐叶,气氛本该是闲适淡雅的,只是今日,话题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鲜活与探寻。
“慕白兄,近日听闻一桩雅事,不知当问不当问?”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衫、面容清瘦的书生,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向坐在窗边沉默饮茶的李慕白。
李慕白抬起眼,神色平静:“子谦兄但说无妨。”
那被称为子谦的书生与旁边几人对视一眼,脸上笑意更深:“我等听闻,慕白兄不日将缔结良缘,而这位未来的嫂夫人,竟是……城东张家的佩兰小姐?”
此言一出,在座几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慕白身上,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张家败落,声名狼藉,早已是城中旧闻。李慕白家境殷实,本人又素有才名,前程似锦,为何会求娶那样门第出来的女子?这着实令人费解。
李慕白放下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脸上并无被冒犯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坦然道:“确有此事。”
见他承认得如此爽快,另一位微胖的书生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直率的困惑:“慕白兄,请恕小弟直言。那张氏门庭……如今已是那般光景,且家中尚有那等……不甚光彩的旧事。兄台才品俱佳,何至于……”
他的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在座几人虽未附和,眼神却也流露出相似的疑问。
李慕白目光扫过众人,并未急于辩解,而是沉吟片刻,反问道:“诸位可知,佩兰小姐其人如何?”
几人一愣,面面相觑。他们对张佩兰的印象,仅限于“张家那个不起眼的侄女”、“家道中落后操持家务的姑娘”,至于其人品性才华,却知之甚少,甚至从未留心。
李慕白见他们如此反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诸位只知其家门不幸,却不知其人身处逆境,犹自坚韧不拔,孝悌持家,心性之纯善,举止之端方,实为难得。”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悠远而柔和:“不瞒诸位,小弟曾偶得一本前朝女子诗集,内中诗词清丽脱俗,见解不凡,注解之处,尤见灵心慧质。后来才知,那竟是佩兰小姐闲暇时所阅,旁注皆出自其手。”
“哦?”清瘦书生子谦来了兴趣,“竟有此事?那张小姐还通文墨?”
“岂止是通晓。”李慕白语气肯定,“其笔触细腻,感悟独到,虽囿于闺阁,眼界或有不及,然那份灵秀之气,沉静之思,绝非寻常闺秀可比。更难得者,是其身处困顿,依旧能于诗书中寻得一方净土,涵养心性,这份定力与志趣,尤为可贵。”
他这番话,并非虚言夸赞。那本诗集他反复看过,上面的娟秀字迹和精妙点评,确实让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张家小姐,产生了最初的好奇与好感。后来几次接触,更是印证了他的判断。
微胖书生挠了挠头,还是有些不解:“即便如此……慕白兄看重其才情品性,固然风雅。可这门户之见,终究是现实所累。兄台就不怕……惹人非议,于前程有碍?”
李慕白闻言,淡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超脱世俗的清澈:“子曰:‘贤贤易色。’慕白虽不才,亦知娶妻娶贤之理。若只因门户高低、外界议论,便错失一位德才兼备的良配,岂非本末倒置?至于前程,”他语气转为坚定,“男儿立世,当靠自身才学德行,若因妻族些许变故便受影响,那这前程,不求也罢。”
他这番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从容与笃定。在座几位书生,皆是被这迥异于常人的择偶观震了一下,随即陷入沉思。
他们平日常与李慕白往来,知他性情温和却不失风骨,绝非信口开河之人。他能如此推崇那张佩兰,想必此女确有非凡之处。再细想他方才所言,“贤贤易色”,“德才兼备”,若那张小姐真如他所描述,那般困苦环境中犹能保持品性,涵养才情,这份心志,确实远比浮华的门第更值得敬重。
清瘦书生子谦率先抚掌笑道:“慕白兄高见!倒是我等着相了。如此说来,这位佩兰小姐,竟是位身处淤泥而不染的明珠?倒是我等孤陋寡闻了。若有机会,倒想拜读一下小姐的墨宝,领略一番其灵心慧质。”
旁边几人也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李慕白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理解和钦佩。他们本是读书人,对才情品性自有其欣赏标准。李慕白此举,撇开门户之见,直指本心,在他们看来,非但不蠢,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纯粹与风骨。
“看来,届时慕白兄的喜酒,我等是非喝不可了!”微胖书生也笑着打趣道,“也好沾沾兄台的喜气,见识一下这位被慕白兄如此珍视的才女。”
茶楼雅座里的气氛,因着李慕白一番坦诚而坚定的剖白,重新变得融洽起来。话题渐渐从婚事本身,转向了诗词文章,时而激辩,时而笑谈。
而关于张家那位不起眼的佩兰小姐竟身负才情、被李慕白这般看重求娶的消息,也随着这场茶聚,悄然在这小小的文人圈子里流传开来。这“慕才”之名,虽不及她堂姐曼娘曾经的“艳名”或“恶名”那般轰动,却像一股清流,悄然洗刷着附着在张家姓氏上的部分污浊,也为佩兰那即将开启的新生活,铺垫了一层不同于世俗联姻的、带着书香与敬意的底色。
李慕白坐在窗边,听着友人的谈笑,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秋阳正好,他的心亦是一片澄明。他深知,求娶佩兰,或许会面临一些不解与非议,但他无悔。他慕的,是那份于尘埃中依旧闪烁的才情与品格,这份“慕”,足以让他坦然面对所有风雨。而这股始于文人雅士间的“慕才”之风,或许将在未来,成为护佑他们的一份无形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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