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的夜,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子被北风裹挟着,在昏黄的路灯下打着旋儿。闸北棚户区的巷子里,泥泞的路面很快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家家户户都早早闭了门,只有几扇破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像困兽的眼睛。
珍鸽坐在自家那间低矮平房的炕沿上,手里缝着一件小小的棉袄。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随着穿针引线的动作微微晃动。
老蔫在灶间烧水,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溢进来,混合着番薯粥的香气。他今儿回来得早,码头上活少,工头早早放了人。回来时他特意绕路去了趟城隍庙,买了两个芝麻烧饼,此刻正用火钳夹着在灶膛边烤,饼皮渐渐变得金黄酥脆。
“珍鸽,饼好了。”老蔫端着烧饼出来,热气腾腾地递给她一个,“趁热吃。”
珍鸽接过,咬了一小口,芝麻香在嘴里散开。她抬眼看看窗外,雪似乎下大了些,窗玻璃上结了层薄霜。
“今晚怕是要冷。”她轻声说。
“可不是嘛。”老蔫搓搓手,在炕沿另一边坐下,“张婶家那小儿子刚才跑来借炭,说是他娘老寒腿又犯了,疼得睡不着。我匀了半筐给他。”
珍鸽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老蔫心善,自己家也不宽裕,却总想着帮衬邻里。这大概就是她愿意留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这世道,心善的人太少了。
“对了,”老蔫忽然想起什么,“今儿在码头,听几个工友说闲话,说南市那边出了档子事儿。”
“什么事?”
“说是暗门子里有个女人,孩子病得厉害,没钱请大夫,被逼得差点签卖身契。”老蔫叹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珍鸽穿针的手顿了顿。她知道老蔫说的是谁——许秀娥。
这几天,她其实一直在等。等许秀娥来找她,或者等秦佩兰来找她。牌桌上的那几句点拨,她相信那两个女人能听懂。只是没想到,先来找她的会是许秀娥。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好像没签成,听说是有个神秘人托人送了点钱去,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老蔫挠挠头,“不过那女人欠了债主的印子钱,利滚利的,那点钱怕是撑不了几天。”
珍鸽沉默着,继续缝手里的棉袄。棉袄是给肚子里孩子做的,用的是老蔫上个月工钱买的蓝底白花粗布,棉花也是新弹的,蓬松柔软。她缝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
“老蔫,”她忽然开口,“要是……要是有人来找我,不管多晚,你都别拦着。”
老蔫愣了愣:“谁会这么晚来?”
“可能会有人来。”珍鸽没多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将小棉袄抖开看了看。尺寸正好,能穿到孩子满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很忧郁,在风雪夜里几乎听不见。但珍鸽听见了。她放下棉袄,看向老蔫:“去吧。”
老蔫狐疑地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啊?”
“是、是我……”一个颤抖的女声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珍鸽妹子在吗?我是秀娥……”
老蔫回头看了珍鸽一眼。珍鸽点点头。
门开了。一股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许秀娥站在门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头发被雪打湿了,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布包在动,隐约能听见孩子的咳嗽声。
“快进来!”老蔫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许秀娥踉跄着进了屋,扑通一声跪在了珍鸽面前:“珍鸽妹子,求求你,救救小花……救救我们娘俩……”
珍鸽连忙扶她起来,这才看清她怀里的布包——那不是布包,是个用破被子裹着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痰音。
“孩子怎么了?”珍鸽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肺炎……大夫说是肺炎……”许秀娥眼泪止不住地流,“年前吃了你给的药,本来好多了。可前几天下雨,屋里漏雨,孩子又着了凉……今天下午忽然就烧起来,喘不过气……我抱着她去广慈医院,洋大夫说要住院,要先交五十块大洋押金……”
五十块大洋。对许秀娥来说,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去求了桂姐,想预支下个月的工钱……桂姐说,除非我签长期契,不然一文钱不给。”许秀娥的声音碎成一片片,“我又去求放印子钱的王麻子,他说可以再借我五十块,但利息要翻倍,而且……而且要我签卖身契作保……”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珍鸽静静听着,脸色平静。她让老蔫倒了碗热水,递给许秀娥,然后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孩子在她怀里似乎舒服了些,咳嗽稍微平缓了些。
“你没签吧?”珍鸽问。
许秀娥摇头,眼泪扑簌簌掉进碗里:“我、我下不去手……小花她爹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指望……要是连我都卖了,她以后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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