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上海滩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空气中弥漫着烟花爆竹的火药味和汤圆的甜香。可这份热闹,与花烟间三楼东厢房的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秦佩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手里的木梳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却始终没有梳头的兴致。
桂姐昨天来找过她,话说得很直白:“薛先生那边,你总要给个准信儿。他昨晚又来了,等了你两个时辰。人家是什么身份?能这样等一个姑娘,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秦佩兰当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桂姐看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佩兰,姐是过来人。咱们这种出身,能遇上薛先生这样的,是福气。你别不知足。”
福气吗?秦佩兰苦笑。如果给人做外室也算福气,那这世上的福气未免太廉价了。
“佩兰姐,”小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漆食盒,“薛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广式茶楼的点心,让你尝尝鲜。”
食盒打开,三层屉笼,每层都精致得让人不忍下口。虾饺晶莹剔透,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仁;烧麦皮薄如纸,顶上缀着蟹黄;蛋挞金黄酥脆,奶香扑鼻。还有一壶上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
“放下吧。”秦佩兰说。
小翠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走,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佩兰姐,我听说……黄家出事了。”
秦佩兰转过头:“黄家?哪个黄家?”
“就是黄世昌少爷家。”小翠压低声音,“昨儿晚上传开的,说他爹的纱厂破产了,欠了银行好几十万。今天一早,债主就把黄家给围了,说是要搬东西抵债。”
秦佩兰愣住了。这才几天?黄世昌还在花烟间耀武扬威,转眼家里就垮了?
“消息可不可靠?”她问。
“可靠。”小翠说,“是我老乡在黄家做佣人,今儿一早就卷铺盖跑了,说是工钱都没拿到。”
秦佩兰心里一动。她想起那天薛怀义说的话:“黄世昌他爹的纱厂最近生意不好,银行在催贷款……”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薛怀义恐怕早就知道了。甚至……甚至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他的推波助澜?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
“还有呢?”她问。
“还有……”小翠想了想,“听说黄少爷昨晚在赌场输了一大笔钱,今天债主也找上门了。他现在是四面楚歌,躲起来了。”
秦佩兰沉默了。她忽然觉得,这世道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人都是网上的虫。有人是织网的蜘蛛,有人是待宰的飞蛾。而她自己,又算什么呢?
“佩兰姐,”小翠小心翼翼地问,“你真要跟薛先生走吗?”
秦佩兰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楼下街道上,元宵节的热闹还在继续,孩子们的欢笑声远远传来。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在苏州老家,每年元宵节,父亲都会带她去看灯。她会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拿着糖葫芦,看那一盏盏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在夜色里流转生辉。
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小翠,”她忽然说,“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秦佩兰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张纸条,叠好递给小翠:“你把这纸条送到这个地址,亲自交给一个叫珍鸽的女人。记住,要亲自交到她手里,不要让别人看见。”
小翠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闸北棚户区的一个巷子。她愣了愣,但没多问,点点头去了。
屋里又剩下秦佩兰一个人。她走到食盒前,拿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虾肉鲜甜,皮Q弹,确实是上等货。可她却尝不出滋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从容不迫,是薛怀义。
秦佩兰没有回头。她听见门被推开,听见薛怀义走进来,听见他轻轻关上门。
“佩兰。”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带着笑意,“元宵节快乐。”
秦佩兰转过身。薛怀义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礼帽,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他看起来永远这样从容,这样体面,仿佛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薛先生。”秦佩兰欠了欠身。
薛怀义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的脸:“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
“有点。”秦佩兰避开他的目光。
薛怀义没在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珍珠颗颗圆润,光泽温润,一看就是上品。
“送给你的。”他把项链拿出来,作势要给秦佩兰戴上,“听说珍珠养人,你戴上一定好看。”
秦佩兰后退了一步:“薛先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薛怀义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了:“跟我还客气什么。”他不由分说地走到秦佩兰身后,轻轻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冰凉的珍珠贴在皮肤上,秦佩兰身体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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