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赵公馆二楼的小客厅里,苏曼娘斜倚在法式丝绒沙发上,手里捏着张烫金请柬,眉头微蹙。
请柬是昨晚送到的,浅粉色洒金纸,印着雅致的兰花纹样。上面写着“二月二龙抬头日,佩兰会所开业雅集”,落款是“秦佩兰敬邀”。字体娟秀,纸张考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可苏曼娘看着这张请柬,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秦佩兰要开“会所”?花烟间那个清倌人?
“太太,茶好了。”丫鬟小莲端着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苏曼娘没理她,眼睛还盯着请柬。小莲偷眼看了看请柬上的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是苏曼娘从娘家带来的丫鬟,知道自家太太最恨两样东西:一是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二是可能抢她风头的女人。这个秦佩兰,两样都占了。
“太太,这请柬……”小莲试探着问。
“扔了。”苏曼娘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什么茶?味道不对。”
“是……是老爷新买的龙井……”小莲声音发颤。
“龙井?”苏曼娘冷笑,“陈年的吧?一股子霉味。去,换了。”
“是。”小莲连忙端起茶壶退出去。
客厅里又剩下苏曼娘一个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公馆的后花园,虽然时值寒冬,但园丁精心修剪的冬青和松柏依旧苍翠。假山、池塘、亭台,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这是她苏曼娘嫁进赵家六年,苦心经营出来的体面。
可她知道,这份体面摇摇欲坠。赵文远的生意这一年每况愈下,前些日子还听说他在闸北码头那批货出了岔子,赔了不少钱。虽然赵文远从不在她面前提生意上的事,但她能感觉到——公馆的开销减了,下人的月钱拖了,连她每月的脂粉钱,都从一百块减到了八十块。
这些倒也罢了。最让她不安的是,赵文远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苏曼娘不是傻子。她知道赵文远为什么娶她——六年前,赵文远的前妻珍鸽“病逝”,不到三个月,他就娶了她这个苏州丝绸商的女儿。图的是她娘家的嫁妆,还有她年轻貌美。
可现在,六年过去了。她娘家早已败落,父亲去年病逝,留下的那点家底,还不够还债的。而她,虽然保养得宜,终究是三十岁的女人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紧致。
赵文远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恋,到平淡,到现在,常常带着审视和……不耐烦。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沙发边,重新拿起那张请柬。她的手指在“秦佩兰”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秦佩兰。花烟间的清倌人。
苏曼娘第一次见到秦佩兰,是在一年前的牌局上。那是个雨夜,赵文远带她去参加一个银行经理家的牌局,秦佩兰也在。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秦佩兰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像朵雨中白莲。
可就是那股子素净,把满屋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都比下去了。赵文远当时多看了秦佩兰好几眼,苏曼娘记得。
后来她们又在牌桌上遇见过几次。秦佩兰话不多,牌打得也好,输了不恼,赢了不骄,总是一副温婉安静的样子。可苏曼娘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那份从容,不喜欢她眼里那种清清淡淡的光,更不喜欢赵文远看她的眼神。
现在,这个清倌人要开“会所”了。
苏曼娘冷笑。什么会所?不过是窑子换了个雅致的名字罢了。可让她不解的是,秦佩兰哪来的钱?盘下花烟间,重新装修,置办东西,少说也要两三千块大洋。一个清倌人,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
苏曼娘心里一动。除非有人给她出钱。
会是谁?薛怀义?那个广东商人倒是秦佩兰的常客,可薛怀义那种人,会把钱投在这种看不到回报的“雅业”上?
还是……赵文远?
这个念头像根刺,猛地扎进苏曼娘心里。她想起前些日子,赵文远有几次很晚回来,身上有酒气,还有……淡淡的脂粉香。她问过,赵文远说是应酬,可那脂粉香,分明是花烟间常用的茉莉香粉。
难道……
苏曼娘的手攥紧了请柬,指节发白。
“太太。”小莲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苏曼娘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您没事吧?”
“没事。”苏曼娘松开手,把请柬随手扔在茶几上,“去,把王妈叫来。”
“是。”小莲退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袄子的妇人进来,垂手站在门边:“太太找我?”
这妇人姓王,是赵公馆的管家婆子,也是苏曼娘的心腹。当年苏曼娘能顺利嫁进赵家,王妈出了不少力。
“王妈,”苏曼娘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听说了吗?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成什么‘会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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