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清晨,赵公馆书房。
赵文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一张是六年前珍鸽的画像,一张是昨天在会所里见到的那个珍鸽的素描(他凭着记忆画的),还有一张是昨天在巷口看见的那个孩子的速写。
三张画像并排放着,赵文远的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动,越看,心越沉。
画像是六年前请苏州画师画的,那时的珍鸽十八岁,眉眼清秀,笑容温婉,眼神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素描是凭记忆画的,现在的珍鸽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依旧清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娇羞,而是平静,从容,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最让赵文远心惊的是那张孩子的速写。
三岁多的男孩,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赵文远画工一般,但基本特征都抓住了。他看着那张速写,看着那双眼睛,一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孩子的眼睛……像谁?
赵文远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五岁的男人,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伤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种眼神……
赵文远猛地转身,重新盯着那张孩子的速写。
像他。
这孩子的眼睛,像他。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轮廓,那种深邃的感觉……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鼻子——赵文远仔细看速写里孩子的鼻子,挺直,鼻头微翘。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微翘。
还有嘴唇……
赵文远的手开始发抖。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孩子,会长得这么像他?
除非……除非这孩子真的是他的。
“老爷,早餐好了。”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文远定了定神,把桌上的画像收起来,锁进抽屉:“进来。”
老周端着托盘进来,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赵文远坐下来,拿起勺子,却一口也吃不下。
“老爷,”老周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昨晚回来了,在楼上休息。说是……累了。”
累了?赵文远冷笑。苏曼娘昨天一整天不见人影,晚上才回来,现在又说累了——她是去做什么了?
“知道了。”赵文远摆摆手,“你先出去。”
老周退了出去。赵文远放下勺子,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三张画像。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书写上,久久不动。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珍鸽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码头苦力?为什么要让孩子姓陈?
除非……除非珍鸽恨他。
恨他当年的背叛,恨他当年的暴力,恨他差点杀了她。
所以她要报复。所以她要让他痛苦。所以要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却永远不能相认。
赵文远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张速写,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不,他不能接受。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他一定要认回来。这是他的骨肉,是赵家的血脉,怎么能流落在外,叫别人爹?
而且……赵文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就有了继承人。就算他现在生意失败,倾家荡产,只要还有这个儿子,赵家就还有希望。等他东山再起,这个儿子就是赵家的未来。
想到这,赵文远的心跳加快了。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必须弄清楚珍鸽到底在想什么,必须弄清楚……这场复仇的戏,到底演到哪一步了。
“老周!”他拉开书房门。
老周匆匆跑过来:“老爷。”
“备车。”赵文远说,“再去闸北。”
“老爷,您的伤……”
“我说备车!”
半小时后,车子再次停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赵文远下了车,这次他没有直接去珍鸽家,而是走进了巷子口的一家杂货铺。
铺子很简陋,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老板。”赵文远敲了敲柜台。
老板惊醒,揉了揉眼睛:“先生买什么?”
“不买东西,打听点事。”赵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老板眼睛一亮,收起大洋:“您问。”
“这巷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陈的码头苦力,叫老蔫?”
“老蔫啊,认识认识。”老板点头,“就在巷子最里头那家。人挺好的,老实巴交,就是命苦。”
“他家里……是不是有个媳妇,姓珍?”
“珍鸽妹子啊,对对对。”老板说,“那可是个好女人,贤惠,勤快,还会医术。巷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她还不收钱,说是举手之劳。”
“她……什么时候嫁过来的?”
“得有六七年了吧?”老板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我来这开铺子时,他们就在了。那时候珍鸽妹子还怀着孕呢,肚子老大,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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