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娘虽然虚荣,虽然刻薄,但这六年,她是他的妻子,陪他度过了不少风雨。现在,他要认回前妻生的儿子,那苏曼娘的位置……
“曼娘,”他轻声说,“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妻子?”苏曼娘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文远,别骗自己了。如果你认回那个孩子,珍鸽会善罢甘休吗?她会让你这个差点杀了她的人,做她儿子的爹?她会让我这个续弦,做她儿子的继母?”
赵文远沉默了。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她之所以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就是不想让他认。如果他强行认回,珍鸽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娘说,“第一,放弃认子。就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过我们的日子。珍鸽那边,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回来。”
“第二条呢?”
“第二条,”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让孩子‘消失’。”
赵文远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让孩子消失。”苏曼娘重复,“文远,你别忘了,那个孩子现在姓陈,叫陈随风,是码头苦力陈老蔫的儿子。如果他‘意外’死了,或者‘意外’失踪了,谁会在意?一个苦力家的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死个把孩子,太正常了。”
赵文远盯着苏曼娘,像不认识她一样。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冷血?那可能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
“曼娘,”他声音发颤,“那是我的儿子。”
“所以呢?”苏曼娘反问,“文远,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债主逼上门,银行要收房,仓库的货全烧了,五千块大洋的损失。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保一个不知道认不认你的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文远,我是为你好。那个孩子活着,对你来说是个祸害。珍鸽会借着这个孩子,一步步逼死你。你想想仓库那场大火,想想你现在的困境——这一切,说不定都是珍鸽的报复。如果你认了那个孩子,就等于给了珍鸽一把刀,一把能捅死你的刀。”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不得他死。如果她真的在报复,那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可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没有可是。”苏曼娘握住他的手,“文远,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我们必须把能扔的都扔了,才能活下来。那个孩子,就是我们必须扔掉的累赘。”
赵文远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在闸北,那个孩子递给他一块糖,说“叔叔,吃了糖就不难过了”。那么善良,那么纯净的孩子……
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你别忘了,六年前,你已经杀过一次人了。现在,不过是再杀一次而已。”
赵文远猛地睁开眼,盯着苏曼娘。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啊,六年前,他已经杀过一次人了。虽然珍鸽没死,但当时他确实动了杀心。现在,不过是再动一次杀心而已。
有什么区别呢?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好。”苏曼娘点点头,“但你得快。珍鸽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赵文远站起身,慢慢走出病房。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灯光惨白,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珍鸽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连夜找人处理尸体的惊慌。
现在,他又要杀人了。
杀自己的儿子。
不,不是杀,是“让那个孩子消失”。
有什么区别呢?
赵文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可这繁华和热闹,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失败者,一个手上沾着血的杀人犯,一个……可能要杀自己儿子的畜生。
赵文远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这一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从苏州绸缎商的学徒,到上海滩的小老板,再到赵公馆的主人,他花了二十年。可从赵公馆的主人,到一无所有的失败者,只花了六个月。
而现在,他可能连人性都要失去了。
“文远。”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文远转过身,看见陈砚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陈先生?”赵文远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个朋友。”陈砚秋走过来,把果篮递给他,“听说你受伤了,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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