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清晨,福煦路“佩兰会所”隔壁新挂起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秀娥绣坊”四个大字,字体娟秀中透着风骨,是陈砚秋特意请女书法家何香凝题的字。
匾额下,许秀娥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色绣花旗袍,头发整整齐梳在脑后,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额,看着匾额下进进出出的客人,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是绣坊开业的日子。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在暗门子里挣扎、女儿病重无钱医治的苦命女人。一个月后,她是“秀娥绣坊”的老板,是上海滩有名的绣娘,是能给林婉如做旗袍的许师傅。
这变化太大,大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秀娥姐,林小姐来了。”小翠从里面跑出来,小声说。
许秀娥连忙转身。林婉如从一辆黑色汽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不是许秀娥做的那件,但做工同样精致。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林小姐。”许秀娥迎上去,欠身行礼。
“许师傅,恭喜开业。”林婉如微微一笑,示意丫鬟把锦盒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许秀娥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苏绣工具——金剪刀、银顶针、各色丝线,还有几块珍贵的苏州软烟罗。
“这……这太贵重了。”许秀娥手都在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婉如说,“许师傅的手艺,配得上这些。”她顿了顿,“对了,我那些朋友听说今天绣坊开业,都说要来捧场。许师傅可要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辆汽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名的太太小姐——有银行家的夫人,有洋行买办的太太,有戏院老板的千金,个个珠光宝气,衣着华丽。
她们都是林婉如带来的。林婉如在上海滩文化界和社交界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哟,这就是林姐姐说的那个绣坊?”
“看起来不错,挺雅致的。”
“听说林姐姐那件玉兰花旗袍就是这儿做的?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大太小姐们说说笑笑地走进绣坊。许秀娥连忙招呼,小翠和另外两个请来的绣娘赶紧上前奉茶。
绣坊分两层。一楼是展示厅和接待区,墙上挂着许秀娥的绣品:《百鸟朝凰图》挂在正中,虽然还没完成,但那气势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倒吸凉气。旁边是给林婉如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还有各种披肩、手帕、香囊、扇套,每一件都是精品。
二楼是定制工坊和绣娘工作区。三张绣架一字排开,两个苏州请来的绣娘正在绣一幅“富贵牡丹”的屏风。光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明亮而柔和。
太太小姐们在一楼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绣工,真是绝了!”
“你看这配色,这针法——比荣昌祥那些老师傅都不差。”
“林姐姐,你介绍得没错,这儿确实有好东西。”
林婉如站在《百鸟朝凰图》前,看了很久,才转身对许秀娥说:“许师傅,这幅绣品绣成了,我要了。”
许秀娥一愣:“林小姐,这幅还没绣完……”
“没关系。”林婉如说,“我可以等。多少钱,你开个价。”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许秀娥,等着她报价。
许秀娥手心冒汗。她从来没卖过这么大的绣品,不知道该开多少价。五百块?八百块?还是一千块?
“林小姐,”她斟酌着说,“这幅绣品太大,至少还要绣两个月。工钱、料钱加起来……大概要一千块大洋。”
一千块!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开销了。
可林婉如眼睛都没眨:“好,一千块。我先付五百块定金,绣成了再付尾款。”她从手袋里掏出支票簿,当场写了张支票,“这是汇丰银行的支票,随时可以取。”
许秀娥接过支票,手微微发抖。五百块大洋,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许师傅,”林婉如又说,“除了这幅《百鸟朝凰图》,我还想订几件小东西。这个月十五号是我母亲的寿辰,我想给她做件绣着‘福寿双全’的披肩。还有我自己,想要几方绣着兰草、竹叶的手帕。另外……”她顿了顿,“我那几个姐妹,也想订些东西。”
她身后的太太小姐们立刻围上来。
“我要做件旗袍,绣海棠花的。”
“我想做条披肩,绣蝴蝶的。”
“我要几个香囊,绣梅兰竹菊四君子的。”
一时间,绣坊里热闹非凡。许秀娥忙得不可开交,小翠拿着本子记下每个人的要求、尺寸、交货日期。
一个上午,绣坊接了十几笔订单,定金收了近两千块大洋。许秀娥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秀娥姐,”小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秦小姐来了。”
许秀娥抬头看去。秦佩兰从“佩兰会所”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从容而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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