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馆二楼卧室的窗帘紧闭着,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窗外。苏曼娘躺在雕花红木大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绣的百子图,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时辰。
自从秀娥绣坊开业那日回来,她就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满脑子都是许秀娥那张温婉含笑的脸,是那幅《锦绣河山》绣品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模样,是店里宾客如云、订单如雪片般飞来的热闹场面。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秦佩兰与陈先生并肩而立的身影。
凭什么?秦佩兰一个从窑子里出来的女人,如今竟成了上海滩社交界的新贵,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太太小姐们,如今却争相巴结,就为了能拿到一张“兰心会所”的会员资格。而陈先生那样家世清白、温文尔雅的体面人,竟会真心实意地娶她为妻。
还有许秀娥,三个月前还是个为了给女儿治病差点卖身的暗娼,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刺绣名家,连洋人都要捧着大洋上门求购她的绣品。
最让她恨得牙痒的,是珍鸽。
那个本该死在焚尸炉里的女人,不仅活着,还活得越来越好。老蔫那个粗人把她当宝贝似的宠着,生下的儿子聪慧过人——她偷偷打听过,那孩子七岁就能熟读四书,私塾先生逢人便夸,说是百年难遇的神童。
而她自己呢?
苏曼娘翻身坐起,赤脚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依旧眉眼精致,可眼角的细纹即使用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了。她才二十八岁,可看着竟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最可怕的是,赵文远最近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想起昨晚的情形,苏曼娘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梳妆台的边缘。
“文远,这个月的家用……”
“家用?你还知道要家用?”赵文远将手中的账本重重摔在桌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满是疲惫与戾气,“你知道这个月铺子亏了多少吗?三千大洋!整整三千大洋!”
苏曼娘强笑着递上一杯茶:“做生意总有起落,你慢慢来……”
“慢慢来?债主都要上门了!”赵文远推开茶杯,茶水溅湿了苏曼娘的衣袖,“都是你!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扩张生意,投资那些不靠谱的货,我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怎么能怪我?”苏曼娘也来了火气,“当初是谁说要把生意做到全上海最大的?是谁说要盖过秦佩兰那个贱人的风头?”
“闭嘴!”赵文远猛地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你还有脸提秦佩兰?你看看人家现在!会所开得风生水起,结交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再看看你,除了花钱、打牌、搬弄是非,你还会什么?”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苏曼娘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赵文远已经摔门而去。那声重重的关门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也震碎了她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这个男人从来就没真正爱过她。他要的不过是个漂亮听话的玩物,当玩物不能再带来乐趣,反而成了负担时,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
就像当年对待珍鸽一样。
不,她绝不能沦落到珍鸽那样的下场。她苏曼娘费尽心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谁也别想把她拉下来。
“太太,您起了吗?”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进来。”
门开了,丫鬟春梅端着洗脸水进来,见苏曼娘脸色阴沉,动作越发轻手轻脚。
“老爷呢?”苏曼娘一边洗脸一边问。
“老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钱庄……”春梅的声音越来越小。
“钱庄?”苏曼娘冷笑,“又是去借钱填窟窿吧。”她擦干脸,坐到梳妆台前,“春梅,你去把王妈叫来。”
王妈是苏曼娘的陪嫁嬷嬷,也是她在赵家唯一信得过的人。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的妇人悄悄进了房间。
“太太。”
“把门关上。”苏曼娘对着镜子梳理长发,“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王妈凑近些,压低声音:“打听到了。许秀娥那绣坊,开业三天就接了五十多笔订单,光定金就收了一千多大洋。秦佩兰那边更不得了,兰心会所这个月办了四场沙龙,请的都是政界商界的大人物,入会费已经涨到五百大洋一位了。”
苏曼娘的手一顿,梳子卡在发间。
五百大洋一位的入会费?那些人是疯了吗?
“还有……”王妈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老爷身边的小厮说,老爷前几日在街上,远远看见珍鸽带着她儿子。老爷盯着那孩子看了好久,回来后就一个人喝闷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像,太像了’……”
“啪”的一声,苏曼娘手中的梳子断成了两截。
“像谁?”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小厮没听清。”王妈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不过太太,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孩子,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像老爷年轻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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