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路的早晨,比南京路慢上许多。
这里多是些老式弄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晾衣竿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各色衣裳。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穿街走巷,馄饨担子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混着煤球炉的味道,是上海滩最寻常的市井烟火气。
苏曼娘让黄包车停在弄堂口,自己步行往里走。她今天刻意穿了身半旧的蓝布旗袍,头发随意挽起,脸上脂粉未施——这副打扮,混在宝山路的居民里并不扎眼。
按着王妈打听来的地址,她找到了“平安里”十七号。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石库门房子,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盆茉莉,正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二楼的木窗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
是个稚嫩的童音,清亮悦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苏曼娘站在斜对面的杂货铺屋檐下,假装看柜台里的针线,耳朵却竖得笔直。
那孩子念得字正腔圆,节奏分明,全然不像个七岁孩童。她记得赵文远七岁时还在私塾里被先生打手心,背个《三字经》都磕磕巴巴。
窗边人影一晃,一个妇人端着水盆出现在窗口,正弯腰给窗台上的花草浇水。晨光勾勒出她的侧影——温婉、宁静,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是珍鸽。
苏曼娘的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这么多年过去,这女人非但没被生活磨垮,反而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温润中透着坚韧。尤其那双眼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如水的目光。
凭什么?凭什么她苏曼娘在赵家锦衣玉食,却活得焦虑憔悴;而这个本该死在焚尸炉里的女人,住在这破弄堂里,却过得这样安宁?
二楼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工具箱。是老蔫。他抬头对楼上说了句什么,珍鸽从窗口探出身,递给他一个布包,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刺痛了苏曼娘的眼睛。
她见过太多笑容——赵文远逢场作戏的笑,牌桌上太太们虚伪的笑,下人谄媚的笑。却没见过这样的笑,简单、温暖,像这早晨的阳光,不刺眼却真实。
老蔫走出门,反身仔细锁好,然后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外走。经过杂货铺时,苏曼娘赶紧背过身去。
等老蔫走远,她重新转回身,正看见二楼的窗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头发梳得整齐,正趴在窗台上看街景。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
苏曼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太像了。
想得让她心头发冷。这孩子的眉眼,简直是赵文远年轻时的翻版。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时微微上挑的弧度,和赵文远一模一样。但比赵文远多了几分清澈和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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