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清晨。
许秀娥站在绣坊二楼的窗前,看着南京路上渐渐苏醒的街道。晨雾还未散尽,黄包车的铃声、小贩的吆喝声、还有远处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交织成上海滩寻常一天的序曲。
但她总觉得今天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兔子。昨晚她梦见女儿小梅在巷子里迷了路,哭喊着找娘,她拼命跑啊跑,却怎么也追不上。醒来时一身冷汗,天还没亮。
“许老板,早。”
绣娘小翠端着一盆热水上楼,见她站在窗前,关切地问:“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秀娥揉了揉眉心:“做了个噩梦。没事,今天要交怡和洋行那批货,大家都打起精神。”
“放心吧老板,二十套旗袍都检查三遍了,保证一件问题都没有。”小翠信心满满,“等会儿洋行的詹姆斯先生来验货,肯定满意。”
秀娥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不安。她走到工作间,再次检查那些已经打包好的旗袍。每件都用上好的锦缎盒装着,盒面上贴着秀娥绣坊的烫金标签。打开盒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绣花旗袍——牡丹富贵、荷花清雅、梅花傲雪、兰花幽香,每一件都是她和绣娘们的心血。
这批货太重要了。怡和洋行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大洋行,如果能长期合作,绣坊的生意就能更上一层楼。而且詹姆斯先生说了,这批货是要运到伦敦去的,如果反响好,以后每个月都会下订单。
不能出任何差错。
“老板,楼下有人找。”账房先生在楼梯口喊道。
秀娥下楼,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褂、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站在店里。她认得这人,是隔壁绸缎庄的伙计,姓李。
“李大哥,有事?”
李伙计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许老板,打扰了。我们掌柜的让我来问问,您今天是不是要交一批大货?”
“是啊,怡和洋行的二十套旗袍。”
“那您可得小心点。”李伙计压低声音,“昨儿晚上打烊后,我看见有几个人在您店门口转悠,鬼鬼祟祟的。我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说找亲戚,可我看着不像。”
秀娥心头一紧:“几个人?长什么样?”
“三个,都是生面孔。穿得倒是整齐,但眼神不正,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李伙计说,“我们掌柜的说,您一个女子开这么大绣坊不容易,让您提防着点。要不要……报巡捕房?”
秀娥沉吟片刻,摇摇头:“没凭没据的,巡捕房也不会管。不过谢谢您和掌柜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送走李伙计,秀娥立刻叫来店里所有的绣娘和伙计。
“今天大家都警醒些,交货之前,绣坊里不能离人。小翠,你去后门守着;王姐,你在二楼窗边看着街面;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但眼睛都放亮点。”
众人见她神色严肃,都紧张起来。小翠小声问:“老板,是不是有人要捣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秀娥平静地说,“咱们做咱们的生意,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别慌,先护好货。”
安排妥当,秀娥重新回到柜台后。她翻开账本,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想起珍鸽前几天来看她时说的话:“秀娥,生意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你这绣坊现在名声在外,难免招人嫉妒。凡事多个心眼,遇事别硬扛,记得还有我和佩兰。”
当时她还笑着应了,觉得珍鸽想太多。现在想来,珍鸽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早就看出了什么。
上午九点,绣坊准时开门。
今天的生意似乎格外好,开门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来了五六拨客人。有熟客,也有慕名而来的生客,店里渐渐热闹起来。
秀娥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她都暗自观察。那些真正来看绣品的,眼神都在绣品上;而那些心不在焉、东张西望的,她就格外留心。
十点左右,店里来了三个男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衫,手里拿着折扇,看起来像个有钱的少爷。但他走路的样子,大摇大摆,眼神飘忽,不像正经读书人或生意人。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短打。
“掌柜的,把你们最好的绣品拿出来瞧瞧。”绸衫男人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秀娥迎上前,温声道:“这位先生想看什么绣品?我们这里有屏风、挂轴、衣料、还有成品旗袍。”
“都看看。”男人用折扇敲着掌心,“听说你们绣坊的绣品了不得,连洋人都抢着要。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好。”
秀娥示意小翠去取几件精品。她自己则站在一旁,暗自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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