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报至户部衙署。
陈实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冲进小满的值房:“大…大人!不好了!黄册库被百姓围了!他们…他们喊着要烧库,说…说咱们是抽魂的妖道!”
小满正伏案研究一份索引目录的改进方案,闻声抬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层冰冷的霜色。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黄册库的方向。隐隐的喧嚣声随风传来。
“妖道?抽魂?”他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愚昧是柄好刀,可惜,握刀的手藏得太拙劣了。”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案上几张空白的人口索引卡和一支笔,大步向外走去,绯红的官袍带起一阵风。
“备马!去玄武湖!”
当小满单人匹马,冲破混乱的人群,出现在黄册库紧闭的大门前时,喧嚣声有片刻的凝滞。无数双或恐惧、或愤怒、或茫然的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小满勒住马,目光扫过激愤的人群,没有高声呵斥,也没有辩解。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下马,走到库门前一片稍显空旷的石阶上。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拿出那几张空白硬卡,用笔在其中一张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户号:黄小满】
【身份:大明户部左侍郎】
【籍贯:京师】
【丁口:成丁一口】
写罢,他将这张写着自己信息的卡片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尔等惧此物抽魂?”小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骚动,“今日,本官便当着尔等之面,将己身之‘魂引’,录入这‘妖云’之中!”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拿着那张卡片,走到守卫打开的库门缝隙处,郑重其事地将卡片递了进去,吩咐道:“录入!甲字库,第一架,第一格!”
守卫不明所以,但不敢违逆,依言照办。
片刻,小满又拿出另一张空白卡片,再次写下同样的信息,再次举起:“此乃备份!亦将入‘云’!”
再次递入。
做完这一切,小满转过身,面对着鸦雀无声的人群,扬了扬手中仅剩的最后一张写有同样信息的空白卡片,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魂在否?!”
他猛地将手中那最后一张卡片,在众目睽睽之下,“嗤啦”一声,撕成了两半!接着又几下,将卡片撕得粉碎!雪白的纸屑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
“看清楚了!”小满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卡片可录,亦可毁!它只是承载信息的工具!如同笔墨纸砚!本官黄小满,此刻就站在尔等面前!魂魄安在?可曾被那‘妖云’吸走分毫?!”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玄武湖畔。百姓们看着地上飘散的纸屑,又看看眼前活生生的、气势迫人的侍郎大人,脸上愤怒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茫然。那些鼓噪最凶的人,眼神开始躲闪。流言制造的恐惧幻象,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消融。
“此‘数据库’,非为抽魂,实为救命!”小满抓住这短暂的寂静,声音沉凝有力,字字千钧,“旧册朽烂,胥吏欺隐,豪强兼并,多少无辜百姓因赋役不均而家破人亡?多少朝廷恩泽被层层盘剥,到不了真正饥寒交迫之人手中?这编号,这卡片,为的是厘清田亩,均平赋役,让该纳税的豪强无处遁形,让无地少地的贫民得以喘息!为的是让朝廷能更快地知道哪里遭了灾,哪里需要粮!为的是让尔等的冤情,能越过层层蠹吏,直达天听!”
他指着巍峨的黄册库,又指向那些仍在窃窃私语、脸上阴晴不定的百姓:“这‘云’上承载的,不是尔等的魂魄,是朝廷还富于民的决心,是尔等安身立命的凭据!若有人再敢妖言惑众,阻挠新政,视同谋逆!本官必严惩不贷!”
掷地有声的话语,撕碎的卡片,还有侍郎大人安然无恙地站在阳光下的身影,彻底击溃了流言的根基。人群开始松动,许多人羞愧地低下了头,悄悄地向后退去。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风波,被小满以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强行按了下去。
然而,回到户部衙署的小满,脸上并无轻松之色。他独自站在那巨大的格架系统前,手指拂过一张张冰冷整齐的索引卡。昏黄的灯光下,卡片上的编号和字迹清晰而疏离。
陈实悄步进来,低声道:“大人,玄武湖那边…暂时平息了。按您吩咐,撕毁的那张卡片,已用备份重新制作了一张补入。”
小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望着眼前这片由编号和数据组成的、正在不断扩展的“数字河流”,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把人变成数字?不,我们只是在用数字,努力看清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浊世洪流中的位置与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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