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飞檐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乾清宫的地龙烧得燥热,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硝烟。嘉靖帝高踞御座,面色是一种长期炼丹服药特有的、异于常人的红润,眼神却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悬浮于丹墀之下、那面巨大的水晶“监控台”。沙盘光影流转,帝国疆域以数据流的形式在他眼前奔腾,那种执掌一切、洞悉万方的“管理员”快感,已成为他最新、也是最沉迷的“仙丹”。
然而,此刻沙盘上,代表江南税赋征收进度的光流,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健康的、刺眼的赤黄色,并且不断闪烁着“数据冲突”、“逻辑异常”的警告标签。一旁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大气不敢出。户部尚书方钝跪在下方,脸色灰败,身体微微颤抖。
“赤黄?又是赤黄!”嘉靖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朕的‘云端’之上,江南税赋数据为何总是污浊不堪?方钝,你户部是干什么吃的?‘摊丁入亩’试点已久,这就是你们给朕交出的‘迭代’成果?嗯?!”
方钝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江南…江南情况复杂,地方有司执行不力,豪强劣绅从中作梗,数据录入难免…难免有所疏漏…”
“疏漏?”嘉靖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朱笔乱颤,“朕看不是疏漏,是鬼蜮伎俩!是欺朕在这深宫之中,看不到下面的魑魅魍魉!”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些不断闪烁的异常标签,如同被玷污了完美的艺术品,怒火更炽,“黄锦!”
“老奴在!”
“传旨!着户部左侍郎黄小满,即刻动用‘管理员’权限,对江南户籍、田亩、赋税三库数据进行全面‘清洗’!朕倒要看看,是哪些蛀虫,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弄脏朕的‘云’!”
“数据清洗”四个字,如同冰冷的诏书,瞬间传遍户部。衙署内,所有官员胥吏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几位江南籍出身、或与严党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眼神闪烁。
小满奉旨入宫,领受了这道充满火药味的旨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知道,皇帝对徐阶那套“温水迭代”已经失去了耐心,江南试点暴露出的“挂名赋”、“篡改册”问题,终于到了必须用铁腕清算的时刻。而这“数据清洗”,就是那把最冰冷、最无情的手术刀。
户部档案库最深处的“清吏司数据房”,已然模样大变。昔日堆积如山的陈旧黄册和鱼鳞册被搬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格架,上面插满了格式统一的“人口索引卡”和“田亩数据卡”。空气中弥漫着新纸和墨汁的味道,却也压抑得令人窒息。
小满站在格架森林的中央,身后是以陈实为首的、一批经过严格筛选、背景相对干净的年轻吏员。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张特制的宽大木案,案上左边堆放着户籍索引卡,右边是对应的田亩数据卡,中间则是一叠空白的、印着“异常”、“待核查”、“作废”等字样的朱砂标签。
“所谓‘数据清洗’,”小满的声音在寂静的数据房中清晰回荡,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即是去伪存真,揪出藏匿在浩渺数据中的‘鬼’!今日之法,名为‘交叉验证’!”
他拿起一张户籍卡和一张田亩卡:“旧制弊端,户籍与田亩分离管理,胥吏豪强上下其手,或‘有田无丁’——田亩登记在册,却无对应人丁承担赋役;或‘有丁无田’——户籍册上人丁众多,名下却无立锥之地,赋役无从征缴!此两类,皆为‘异常数据’,如同人体内的腐肉烂疮,必须剔除!”
他拿起一枚朱砂“异常”标签,重重贴在了一张明显“有田无丁”的田亩卡上:“从今日起,尔等便以此法,逐府逐县,核对户籍与田亩数据!户籍卡与田亩卡能对应者,是为‘清洁数据’,归档入库!凡遇‘有田无丁’者,在其田亩卡上贴‘异常’标签,追查田产实际归属与赋役逃避情由!凡遇‘有丁无田’者,在其户籍卡上贴‘异常’标签,核查其人丁真实去向与生计来源!”
“每查实一个‘异常’,便记录在案,汇总成册!我要知道,这江南膏腴之地,究竟藏着多少‘幽灵人口’,多少‘无主之田’!”
命令下达,如同开动了某种无情的机器。年轻的吏员们深吸一口气,开始埋头工作。最初,动作还显得有些生疏迟疑,但随着一张张卡片被拿起、比对、贴上标签,速度越来越快。朱砂标签如同雪片般,不断落在那些“异常”数据卡上。
“苏州府吴江县,东区三图,‘有田无丁’!水田五十亩,登记户主‘王大有’,户籍册查无此人!” “松江府华亭县,北乡五保,‘有丁无田’!户籍登记‘李阿狗’等七口,田亩册上其名下仅旱地一亩!” “常州府无锡县,商市坊,‘有田无丁’!铺面三间,登记东家‘赵氏’,早已迁籍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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