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够。
二月十五,小满决定亲自去铁匠胡同,跟作坊主们当面谈。
那日天色阴沉,胡同里挤满了人。工匠、家属、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赵老汉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
“诸位父老。”小满站上临时搭的木台,没用官话,用的是带着南方口音的北京土话,“我知道,你们骂我是‘奸商’,断你们活路。今天我来,不是来下命令的,是来跟你们算账的。”
他让人抬上来两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大字。
左边木板写的是“老法子”:
· 一天打五把锄头,赚三十文
· 用煤一筐,费二十文
· 学徒两人,工钱各十文
· 实际落袋:亏十文
人群骚动起来。有作坊主喊:“不对!我们明明赚了!”
“真赚了吗?”小满指着胡同尽头的老槐树,“那棵树,三年前还枝繁叶茂,现在死了。死的不只是树,是这块地的生气。你们自己想想,这几年,胡同里是不是病的多、走的多了?”
有人低下头。
右边木板写的是“新法子”:
· 用水力锤,一天打十五把
· 用新式炉,省煤一半
· 烟囱高了,烟不呛人
· 搬去新区,地租前三年免
小满让阿福演示模型。水车转动,带动锤头上下起落,一块铁胚十几下就打成了锄头雏形。改良炉灶里,煤燃烧得更充分,烟也淡了许多。
“这套设备,工部借给你们用,三年内还清即可。”小满提高声音,“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搬远了没生意?工部已和户部谈妥,今后京城各衙门的铁器采购,优先从新区工坊购买。怕学不会新技术?培训班免费,还管饭。”
赵老汉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大人...此话当真?”
“立字为据。”小满当场让书吏写下担保文书,盖上了工部虞衡司的大印。
人群开始松动。有年轻的工匠低声说:“爹,要不...试试?总比在这儿被熏死强。”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晚,小满收到消息:周延儒邀集了六部九卿中反对新政的官员,联名上奏,要求废止“苛捐杂税般的环保标准”。奏折里说小满“借机敛财,工部所供设备价格虚高,实为变相征税”。
更麻烦的是,西苑传来口谕:陛下召小满明日觐见。
第二天一早,小满踏进万寿宫时,发现气氛不同寻常。不仅嘉靖皇帝在,首辅夏言、户部尚书、还有那位周延儒周御史都在。案几上摆着的,正是那份联名奏折。
“小满。”嘉靖今日没穿道袍,而是正经的常服,声音听不出喜怒,“周御史参你借新政敛财,你可有话说?”
小满跪下行礼,抬头时目光平静:“臣请陛下,先看三样东西。”
他让人呈上三件物品:第一件是铁匠胡同的井水样本,装在琉璃瓶里,水色浑浊泛黄;第二件是大夫们的联名诊断书;第三件是一把锄头——从铁匠胡同买来的,刃口满是砂眼,轻轻一磕就断了。
“陛下,诸位大人。”小满起身,“这把锄头,卖二十文。农民买回去,用不了半月就得重修。而打造它,需要烧掉价值四文的煤,污染一方水土,损害数人健康。这划算吗?”
周延儒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你所谓新设备,一套索价五十两,这不是敛财是什么?”
“周大人可知,”小满转向他,“新设备一天能打三十把锄头,是旧法的六倍?按市价,一天就能赚三百文,一个月九两,半年就能还清设备钱。此后每月净赚九两,是过去的十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烟尘少七成,废水可过滤回用。这不是敛财,这是帮百姓赚更多的钱,同时保住他们的命。”
户部尚书忽然开口:“你算的这些...可有实据?”
“有。”小满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臣在通州试点三个月的记录:十家搬迁升级的工坊,总利润增长八倍,纳税增长五倍,无一人因肺疾求医。”
账册在几位大臣手中传阅。数字不会骗人:升级后的工坊,确实更赚钱、更干净、更健康。
嘉靖一直沉默着,这时忽然问:“小满,你老实说,这套法子...能推广吗?”
“能,但有条件。”小满深吸一口气,“第一,需要朝廷划拨专项资金,用于补贴前期的搬迁和设备更新——这钱不是白给,是借,三年内归还。第二,需要制定明确的《工坊标准》,不达标的,不得在城内运营。第三,需要设立‘产业升级司’,专门负责此事。”
周延儒又要反驳,嘉靖抬手制止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西苑的园林春意渐浓,但更远处,北京城的上空,隐约可见几缕黑烟——那是更多“铁匠胡同”在燃烧。
“你们吵的,是眼前利。”嘉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朕想的,是百年后。若现在不治,再过十年,北京城会被黑烟笼罩,井水皆不能饮,百姓病弱,何谈国富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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