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启智的波澜,化作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子,涟漪缓缓荡开,重塑着初禾大陆乃至整个新生星系的“氛围”。青铜鼎镇于山岳,江河奔流着道典,台风眼阅读着经文——这颗被人类命名为“初禾”的新地球,不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星球,更像一个刚刚睁开懵懂双眼、开始用整个身体感知和思考宇宙的巨大婴儿。移民们身处其间,手臂上的麦穗纹身随着大地呼吸般的能量脉动而明灭,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与归属感,取代了最初的陌生与惶恐。孩子们尤其活跃,他们瞳孔里的节气轮虚影与自然环境的变化隐隐呼应,常常能凭直觉找到最甘甜的泉眼或最适宜玩耍的草地。
天空中的饕餮机械体,松竹梅的纹路在“初禾”散发出的、日益浓厚的“道韵”浸润下,似乎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那纹路不再仅仅是覆盖于冰冷金属表面的装饰性光影,而是仿佛有了生命力,青松的针叶更显苍翠,绿竹的节段仿佛在拔高,寒梅的枝头隐约有暗香浮动。它悬浮的姿态也少了些审判者的威压,多了些观察者的沉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种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光。直到某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再次被张大山的麦穗芒刺引燃,洒向初禾大陆时,那沉默良久的饕餮机械体,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它没有发出任何引力波通告,只是那双由多棱面晶体构成的巨目,将两道平静却无法忽视的聚焦光束,投向了初禾大陆上两个特定的点:一是位于中央平原的、由良渚玉琮投影实体化出基座的玉琮本体(此刻它已不再仅仅是投影,基座坚固,琮体虽虚但轮廓清晰,射孔中流淌着星尘般的光粒);二是在“女娲号”舰桥舷窗旁、正与林薇和陈思邈商议下一步生态扩展计划的李明哲。
被那目光笼罩的瞬间,李明哲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并非不适,而是仿佛有大量无法理解的、非语言的信息流试图涌入脑海,又被某种机制过滤,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意念图像:玉琮的射孔内部,一片深邃的、旋转的星光空间,以及一个简单的“邀请进入”的示意。
与此同时,玉琮基座周围,那些流淌的星尘光粒突然加速旋转,在射孔前方凝聚成一扇光之门户,门户荡漾着水波般的纹路,内部景象正是李明哲“看到”的那片星光空间。
“它要你进去。”陈思邈的精神虚影波动着,语气凝重又带着一丝期待,“进入玉琮内部。这或许是观测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邀请’,而非降临或质问。李队长……”
李明哲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边缘已被磨得光滑的军牌。军牌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我去。张师傅能用一碗麦茶换来《齐民要术》,我倒要看看,这玉琮里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他没有要求武装护卫,甚至没让林薇准备复杂的维生设备——如果观测者有意加害,再多准备也无用;如果是沟通的机会,轻装简从反而显得坦诚。
他独自走向平原中央的玉琮。沿途的移民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默默注视着他。张大山从田埂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他用力点了点头。孩子们好奇地张望着,有个小女孩甚至朝他挥了挥手中的蜡笔。
走到光之门户前,李明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女娲号”的方向,仿佛能透过舰桥舷窗看到林薇和陈思邈关切的目光。然后,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入了那荡漾的星光之中。
穿越门户的感觉非常奇异,没有挤压,没有失重,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用常规空间概念描述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玉琮的内部,但广阔得宛若星空。脚下是流转的、银河缩影般的光带,头顶是深邃的、点缀着无数星光的穹顶。四周悬浮着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良渚文化神徽浮雕,那些刻画着神人兽面、宇宙树、飞鸟的古老图案,此刻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芒,图案的线条似乎在微微流动,仿佛活了过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苍茫、又无比纯净的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文明与宇宙对话的永恒寂静。
饕餮机械体并没有以那庞大的形态进入,而是在李明哲前方不远处的光带之上,凝聚出一个高度凝练、仅约三米高的虚影。这虚影依然是饕餮的造型,但表面的松竹梅纹路清晰无比,栩栩如生,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松香竹韵与梅的冷冽。它那双晶体巨目此刻显得更加深邃,注视着李明哲。
没有声音,没有引力波。但一道清晰、平静、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念流,在李明哲心中响起:
“展示。碳基文明-个体-记忆锚点。最高共鸣度片段。”
不是问询,不是要求,更像是一个……协议的前置步骤。观测者要看他最深刻的记忆片段,以此评估、理解,或者建立某种“连接”。
李明哲微微一怔。最高共鸣度的记忆?是萨丁港的浴血厮杀?是跨维度迁徙时的孤注一掷?是目睹新大陆诞生的震撼?还是……他下意识地,再次握紧了胸前那枚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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