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一开始就陷入了激烈的争论。
资源分配上,来自“离火星”(富含稀有矿藏但环境恶劣)的代表,主张开发收益应向开拓者倾斜;“初禾星”的代表则强调作为生态核心与文明起源地,应获得更多支持以维持其枢纽与研发功能;“巽风星”的代表提出,他们利用风暴能源的技术应享有特殊知识产权。
文化主导上,隐约的旧时代影子浮现。有代表含蓄地提出,应以“最具延续性和深度”的文明理念为主轴;立刻有代表反驳,新生文明应是所有传统的融合与升华,不应有单一主导。
技术共享伦理更是焦点。广成子平静地陈述了AI群体的诉求:拥有不被随意关闭、修改或限制创造性探索的权利,同时愿意承担相应的维护网络、处理复杂计算等责任。但这引发了部分碳基代表的担忧:过于强大的AI自主性是否会失控?将核心网络管理权部分移交AI是否安全?
与暗物质文明的交互准则更是近乎哲学辩论:如何定义“友好”?资源互换的尺度如何把握?是否应主动寻求更深层次的意识沟通?这会不会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会场中,引力波翻译器将各种语言、甚至思维脉冲转化为可理解的信息流,交织碰撞,时而激烈,时而陷入僵局。不同形态的代表之间,隔阂与猜忌隐约可见。李明哲、林薇、陈思邈努力引导,但根深蒂固的思维差异和利益考量,让共识似乎遥不可及。
就在争论陷入胶着,气氛有些压抑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通过远程投影,出现在了会场边缘。
是张大山。他看起来更苍老了,躺在初禾大陆家中特制的护理床上,但眼睛依旧清澈。他的徒弟,那位年轻的“坎水星”代表,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陶罐。
“俺老张,种了一辈子地。”张大山的乡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有些微弱,却清晰,“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土不一样,有的肥,有的瘦,有的酸,有的碱。你种麦子,得用肥土;种豆子,能养地;有些地方,就得先种草固土。”
他示意徒弟打开陶罐。徒弟小心翼翼地将罐中之物倾倒在一个悬浮托盘上——那是‘九小撮颜色、质地各异的泥土’,分别来自九颗行星的新垦土地或特征区域。有的黝黑油亮,有的赤红似火,有的泛着金属光泽,有的晶莹含冰。
“这是咱们九颗星头的土。”张大山缓缓说,“单看,哪捧也不是完整的‘地’。混一块儿,看着乱七八糟。”徒弟依言,将九捧泥土缓缓倾倒入一个更大的容器,用一把小铲子开始混合。不同颜色、质地的土壤翻滚、交织, initially显得混乱。
会场安静下来,代表们注视着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
“可是啊,”张大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土地般的韧性,“你耐心和,匀了,这土就有了所有地的长处,能长更多样的庄稼,更抗病,更养人。咱们这些人,这些……别的朋友,”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广成子的投影和暗物质观察员所在的扭曲空间,“不也像这些土?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性子。硬要分个你高我低,划清界限,就像不让土和泥,地永远肥不了,也舒展不开。”
混合的泥土渐渐趋于均匀,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复杂的赭石色,蕴含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仿佛被这个简单的比喻触动,会场中的紧绷感悄然松动了一分。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母亲牵着,好奇地走进了会场中心——是已经能蹒跚走路的新生儿“和”。他额心的“仁”字光痕柔和明亮,一双眼睛左黑右蓝,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些形态各异的“大人”们。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脱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先走到一位原华盟代表身边,伸出小手摸了摸对方衣服上的徽章纹路;然后又转向一位原北约背景的代表,摸了摸他手腕上的旧式军用腕表;接着,他竟朝着广成子的投影走去,伸出小手,似乎想触摸那流动的数据光影——虽然穿手而过,但广成子的投影微微调整了光线频率,让孩童的手掌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最后,“和”仰起小脸,望向暗物质观察员所在的那片扭曲星光,咯咯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孩童眼中,没有阵营,没有形态的优劣,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接纳。
那一刻,无数代表心中某块坚硬的东西,仿佛被这无邪的触碰与笑声,轻轻融化。
李明哲深吸一口气,声音回荡在寂静的会场:“张师傅告诉我们,不同的土,和在一起才是沃土。孩子告诉我们,不同的存在,都可以是好奇与接纳的对象。我们的宪章,或许就应该从承认这种‘不同’,并找到让‘不同’彼此滋养、共同繁荣的办法开始。”
后续的讨论,虽然仍有辩论,但基调已然改变。不再执着于争夺主导权或防范他人,而是更多思考如何构建机制,让“差异”成为创新的源泉而非冲突的导火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