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农历新年只剩三天。
林砚站在老宅天井里盯着地上蜿蜒的爬痕出神。
祖母留下的黄历上潦草写着:“乙巳残尾,丙午未至,阴阳交界处最易见真章。”
他忽然听见祠堂方向传来瓷器碎裂声。
推门却见供桌上那尊明代青花梅瓶竟自己挪了位置。
瓶身上从未注意过的缠枝纹在月光下扭曲成一行小篆——
“寅时三刻,马蹄踏蛇尾”。
腊月二十八的夜,冷得沁骨。
风从老宅年久失修的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江南冬日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像是能透过棉衣,直接渗进骨头缝里。天井里铺着的青石板,白日里看着是沉郁的黛色,此刻在稀薄月色下,泛着一层冷冰冰、滑腻腻的光,宛如某种巨大生物褪下的鳞片。
林砚没开灯,就这么站在天井中央。手电筒的光束低低地压着,照在脚下那一小片区域。
爬痕。
还是那些爬痕。指甲划过硬土似的,一道一道,凌乱却又有种诡异的走向,从天井东南角的排水孔附近蜿蜒而出,蛇行般绕过半个院子,最终消失在西厢房那扇永远锁着的雕花木门下。痕迹很新,浮土被犁开,边缘还带着细微的颗粒感,显然是今夜——甚至可能就是刚才——留下的。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痕迹上方,没去碰。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凝重的、近乎仪式般的谨慎。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混在陈年的木料腐朽气和灰尘味里,丝丝缕缕,像是晒干的泥土忽然被泼了水,又像是某种草药碾碎后过于浓郁的气息。这不属于老宅记忆中的任何一部分。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傍晚时,镇上杂货铺陈伯一边给他拿新电池,一边絮叨的话:“小林啊,不是陈伯多嘴,你们家那老宅……哎,年头太久了。老话说,‘宅老成精’,何况是你们林家这种祖上……啧。最近夜里少走动,特别是年关底下,蛇年尾巴,马年还没抬蹄子的时候,最容易遇上些不干不净、说不上来的东西。”
当时林砚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关切,笑了笑没接话。此刻站在这清冷诡异的天井里,那句“蛇年尾巴,马年还没抬蹄子”,莫名地与祖母那本破旧黄历上的潦草批注重叠起来。
他下午才翻过那本黄历。纸张脆黄,边角卷曲,被祖母摩挲得光滑。就在今日——农历乙巳年腊月廿八那一页的空白处,用几乎要力透纸背的焦墨,歪斜地写着:“乙巳残尾,丙午未至,阴阳交界处最易见真章。”旁边还有几个更小、更急促的符号,像是卦象,又像是某种简笔的标记,他辨认不出。
“阴阳交界……”林砚低声重复,目光顺着地上的爬痕,移到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门上的铜环早已锈绿,门板的朱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的木胎,像一张褪了色、沉默而固执的脸。祖母生前严令禁止任何人进入西厢,连靠近打扫都不许。她去世后,这禁令连同老宅的许多秘密一样,被悬置起来,无人敢动,也无人再提起。
真章?什么真章?这爬痕,这气味,就是“真章”的预告么?
一阵穿堂风猛地掠过天井,卷起角落的枯叶,发出“沙啦啦”的碎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急速窜过。林砚后颈的汗毛倏地立起。他握紧了手电,光束下意识地扫向风来的方向——祠堂。
林家老宅的格局颇怪,祠堂并不单独成栋,而是紧贴着西厢房的后墙,有扇小门相通,但那里常年挂着把沉重的大铁锁,钥匙早不知去向。平日祭祀,都走正堂侧面的一条短廊。
就在他目光触及祠堂那高耸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穆的黑瓦屋顶轮廓时——
“啪嚓!”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遽然划破老宅凝固的寂静。
不是瓷碗失手落地的闷响,也不是瓦片从屋顶滑落的噪音。那声音更清、更锐利,带着一种昂贵的薄胎瓷器特有的、决绝的崩裂质感。声音的来源,明确无误,正是祠堂方向。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一只被惊动的猫,脚步放得极轻、极快,几乎是踏着地上那些蜿蜒的爬痕的间隙,几个箭步便冲到了连通正堂与祠堂的短廊入口。廊下没有光,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扇通往祠堂的、平时虚掩着的窄门,透出极微弱的一点昏黄——那是长明灯的光。
他记得清楚,傍晚他最后一次查看时,祠堂里一切如常。供桌擦拭过,香炉里的香灰是新的,三柱线香静静燃着,烟气笔直。供桌正中,稳稳当当摆放着的,是林家世代相传的一尊明代青花缠枝莲梅瓶。那是真正的古董,釉色温润,白底青花,绘着繁复连绵的缠枝莲纹,瓶身线条流畅优美,是祖母生前最珍视的物件之一,曾说那是“镇着林家气运”的东西。
难道……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轻轻推开了那扇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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