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不拿，货就没了。货没了，损失的不光是钱，更是厂里仅剩的一点信誉。以后再想出口，谁还敢合作？金田说得对，这是新业务方向，可方向刚迈出一步，就遇到这么深的坑。
王秘书在一旁小声说：“厂长，要不……先缓缓？等您身体好了再……”
“不能缓。”万成发闭上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货的事拖一天，损失就多一天。等不起。”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慕宏升那边，技改方案弄得怎么样了？”
王秘书一愣，不知道厂长怎么突然问这个：“听说……又缩水了。没钱，只能做些小修小补。”
万成发点点头，没再说话。技改要钱，出口要钱，工资要钱，到处都要钱。他就像一个在水里扑腾的人，刚按下去一个水瓢，另一个又浮起来。按来按去，自己也快沉下去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病房里亮起灯，惨白的光照在万成发脸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憔悴。他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忽然想起老伴当初劝他的话：“你这么大岁数了，接那个烂摊子干什么？干好了是应该的，干砸了挨骂的是你。安安稳稳等退休不行吗？”
不行。他当时想。现在呢？现在怎么想？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出院。
第二天一早，万成发不顾医生和秘书的劝阻，办理了出院手续。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却执意要回厂里。走出医院大门时，初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王秘书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万成发坐上车，摇下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住院楼。三天，他只住了三天。本来医生说要一周，可他等不起。厂里等不起，那批货等不起，大几千号人等着发工资的等不起。
车子发动，驶向厂区。路上，万成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批货，想起账面上可怜的数字，想起车间里开开停停的机器，想起慕宏升手里那本越来越薄的技改方案，想起工人们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
难，太难了。
可再难也得撑着。他是厂长，是这条船上的船长。船要沉了，他得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哪怕救不了船，也得让船上的人看到，有人在撑着，有人还没放弃。
车窗外，厂区的大门越来越近。那扇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喝水。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万成发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走吧，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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