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夜火与晨霜
铁剑门住进药庐的第五天,谷里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石头醒来时,听见雨丝打在屋顶瓦片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他推开窗,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潮气涌进来,山谷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早饭时,谷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往常这个时候,各势力弟子会混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声音嘈杂。今天却安静了许多。南陵陈氏的人聚在东边角落,北原熊家在西边,广寒宫的女弟子们单独一桌,连金玉阁那些平时最善交际的管事,也只是低头喝粥,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石头端着粥碗,在槐树下找了块干爽的石阶坐下。雨丝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滴在碗沿,他用手抹了抹。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石头回头,见青禾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那里,伞面是普通的桐油黄,边缘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些。
“看出大家心里有事。”石头说。
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收起伞,搁在石阶上。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滩。
“昨晚,熊家派去黑石山探消息的弟子回来了两个。”青禾压低声音,“受了伤,是被人抬回来的。”
石头手里的勺子顿了顿:“严重吗?”
“外伤不重,但中了毒。”青禾看着雨幕,“是‘蚀骨瘴’,黑石山特有的毒雾。要配解药,需要一味‘月见草’——偏偏咱们谷里没有存货了,上次大战用光了。”
“去采呢?”
“月见草只长在‘断魂崖’背阴处,离谷八十里,来回至少一天。”青禾声音更低了,“而且……昨晚金阁主那边也传来消息,神庭刑殿的人,可能已经到三百里外的‘落枫镇’了。”
三百里,对于修士来说,不算远。
石头明白了谷里气氛压抑的原因。一边是同道受伤需要救命草药,一边是敌人逼近的危险。派人出去采药,就可能遇上刑殿的人;不派人,那两个熊家弟子可能撑不过三天。
“谷主他们怎么说?”
“还在商量。”青禾叹了口气,“各家家主、长老都在议事厅,吵了一上午了。”
正说着,议事厅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拍了桌子。隐约能听见熊阔海粗犷的嗓音:“老子的人是为了百草谷去的!现在中毒躺在那儿,你们他娘的跟老子说危险?!”
接着是木怀仁劝解的声音,听不真切。
雨还在下,沙沙的。
石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还剩几粒米。他用勺子刮干净,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米粒被粥水泡得发软,没什么味道。
“你去哪?”青禾问。
“随便走走。”
石头站起身,把碗筷送回膳房。经过议事厅时,他听见里面的争吵还在继续。陈氏那个山羊胡老者的声音尖细:“……不是不救,是要从长计议!万一这是神庭的诱饵,故意引我们出谷呢?!”
琴心仙子清冷的声音插进来:“那二位道友的命,就不计了?”
“你……”
石头没再听,继续往前走。
他去了谷西的药庐。雨中的药庐更显破败,土墙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院子里没有人,静悄悄的,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
石头站在院门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屋后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他绕到屋后。
是那个在井边绕绳子的年轻铁剑门弟子。他蹲在墙根下,面前生了一小堆火——火很怪,不是用木柴生的,而是几块黑色的石头,烧起来没有烟,只有幽幽的蓝绿色火苗。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剑身已经锈蚀得厉害,正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
磨剑的动作很慢,很用力。每磨一下,锈屑就簌簌落下,掉进火堆里,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小股带着铁腥味的白气。
年轻弟子磨得很专注,石头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都没察觉。他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向下弯着。
“这火……用什么生的?”石头开口问。
年轻弟子猛地抬头,手里的短剑“哐当”掉在地上。他看清是石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些,但眼神里的警惕没散。
“黑石。”他低声说,捡起短剑,“我们那儿的石头,含铁多,能烧。”
石头蹲下身,看着那堆蓝绿色的火。火苗跳动得很安静,没有普通火焰那种噼啪声,反而像水里的光,摇曳着。
“你叫什么名字?”石头问。
“铁十七。”年轻弟子说,“门里排行十七。”
“你们铁剑门……都姓铁?”
“不是。”铁十七摇头,“入了门,就改姓铁。门主说,这样是一家人。”
他又开始磨剑。这次磨的是剑柄与剑身连接的地方,那里锈得最厉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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