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泥泞的来路
中年女修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了的叶子,在灵泉边打着旋。
“……他们从天而降……穿着神庭的黑甲,但衣襟上绣着银色的‘刑’字……领队的是个女人,很年轻,看着不到三十,眼睛是灰色的……她不说话,只是抬手……山门的护阵就像纸一样碎了……”
石头站在洗碗的石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只倒扣的碗。水渍在青石上慢慢扩大,边缘不规则,像地图上某个陌生的疆域。他听着那些破碎的词句,脑子里却莫名想起早上那只灰雀啄石缝的样子——一下,又一下,执着地啄着那些嵌在里面的暗红碎屑。
泉边,林风沉默地站着。他没有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修,也没有看木怀仁凝重的脸,目光落在灵泉水面上,看着晨雾散尽后清澈见底的泉眼。水底有几颗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静静地躺着。
“你先起来。”林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女修的抽泣声停了停。
女修没动,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林风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从她沾满泥泞的衣襟上,捻起一片枯黄的草叶。草叶的叶脉已经干裂,边缘卷曲,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
“这是‘铁线草’。”林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只长在北方黑石山一带。你们从北边来的?”
女修抬起脸,泪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沟壑。她看着林风手里那片草叶,茫然地点头:“是……我们‘铁剑门’,在黑石山南麓……”
“黑石山到这里,八千里。”林风把草叶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你们走了多久?”
“十七天……日夜兼程……”女修的声音嘶哑,“路上躲了三次巡天卫的盘查,绕过了两座被神庭控制的城池……弟子们……原本有三十七个,现在只剩十九个……”
她身后那些铁剑门的幸存者,大多年轻,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个个面黄肌瘦,身上的道袍破烂不堪,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他们互相搀扶着站着,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石头熟悉的东西——恐惧被熬干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洞。
林风转过身,对木怀仁说:“安排住处,先让他们休息。伤者立刻医治。”
“是。”木怀仁应下,招手叫来几个弟子。
铁剑门的人被带走了。那个中年女修——后来石头知道她叫铁三娘,是铁剑门如今辈分最高的长老——被两个百草谷女弟子扶着,脚步踉跄。她走过石头身边时,石头闻到了一股味道:汗味、血味、还有长途跋涉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着尘土和草汁的酸馊气。
林风还站在泉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铁线草。
石头走过去,把碗放在石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师父。”他叫了一声。
林风没抬头:“你看他们鞋底。”
石头一愣,低头看去。铁剑门的人已经走远,但青石地上留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泥的颜色很特别,不是百草谷附近常见的黄褐色,而是一种偏黑的深棕,里面混杂着细小的、闪亮的矿物颗粒。
“黑石山的土。”林风说,“含铁,所以粘脚,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还未干的泥,在指尖捻开。泥里有砂砾,硌手。
“十七天,八千里。”林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他们是一路踩着这样的泥走过来的。”
石头不明白师父为什么在意这个。铁剑门被灭门是大事,神庭派出“刑殿”精锐是大事,那个灰眼睛的年轻女人是大事——可师父却在看泥,看草叶。
林风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大事人人都看得见。但这些小事,才是真的。”
他没解释什么是“真的”,转身往槐树下走。石头跟上去。
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但槐树下还聚着一些人。金万斛在,琴心仙子也在,还有几个其他势力的代表。显然,铁剑门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见林风过来,众人让开一条路。金万斛率先开口,语气凝重:“道主,铁剑门之事……”
“我知道了。”林风在石凳上坐下,“诸位也都知道了吧。”
众人沉默。消息像水渗进沙地,传得很快。
“刑殿出手了。”北原熊家的家主熊阔海沉声道,他光着的膀子上还有夯土时沾的泥点,“那是神庭最锋利的一把刀,轻易不动。一旦动,就是要见血的。”
“铁剑门只是个中型宗门,山门偏远,弟子不过二百。”南陵陈氏的代表,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捻着胡须,“神庭为何对他们下此狠手?而且偏偏在这个时间点?”
琴心仙子轻声开口:“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时间点。”
众人看向她。
“百草谷举旗,天下瞩目。”琴心仙子说,“神庭需要立威。铁剑门离得远,实力不算顶尖,正好拿来杀鸡儆猴。这是告诉所有人——看,这就是不归顺、还想投奔百草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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