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冬天人懒,加上那天在韩老闷那儿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邻村有个叫孙福贵的土财主,五十多岁,身体一向壮实得像头牛,突然就病倒了。病得极其蹊跷,请了多少郎中来看,都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脉象虚弱,元气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皮肤蜡黄,整天昏睡不醒,偶尔醒来也是眼神涣散,说些胡话,什么“别缠着我”、“把东西还我”之类的。
孙家急得团团转,到处求神拜佛,不知怎么的,就求到了韩老闷头上。
那天夜里,孙家派人套了骡车,悄无声息地把韩老闷接走了。这件事本来做得很隐秘,但村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这种带着诡秘色彩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添油加醋,说什么的都有。最主流的说法是,孙福贵这不是得病,是“撞客”了,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而且来头不小,非得韩老闷这种“专业人士”出手不可。
又过了几天,消息传来,孙福贵居然好了!虽然还下不了床,但人能清醒过来了,也能吃点流食,脸上有了一丝活气。孙家上下对韩老闷千恩万谢,奉若神明。
几乎就在孙福贵病情好转的同时,我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骤然加重了!
先是持续的、深入骨髓的寒冷。明明屋里烧着炕,盖着厚棉被,我却冷得牙齿打颤,手脚冰凉,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紧接着,是极度的虚弱,走几步路就心慌气短,眼前发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一丝丝抽走了。脸色更是难看得吓人,苍白中透着一种死灰气,眼袋发青,像很久没睡过觉。
我娘慌了神,以为我得了什么急病,要去请郎中。爷爷却拦住了她,脸色铁青得可怕。他把我叫到跟前,盯着我的脸看了又看,又拉起我的手,翻看我指甲盖下的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看“血晕”,判断是否被邪法所害)。看了半晌,爷爷的手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狠的韩老闷……他真敢做这断子绝孙的买卖!”
我爹不明所以,忙问怎么回事。
爷爷哆嗦着嘴唇,把韩老闷可能懂得“借寿”邪术,以及我身上这症状,还有孙福贵突然好转的蹊跷,连在一起说了。最后,他红着眼圈看着我:“小山,你这模样……哪里是生病,分明是……是被人‘借了寿’!借走了你的阳火,你的生气!借去续了那孙福贵的命!”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我爹娘都震傻了。我更是浑身冰凉,比身体上的冷更甚百倍。借寿?我被借走了寿命?所以孙福贵才好了?所以我才变成这副鬼样子?
“爹,这……这无凭无据的……”我爹还有些难以置信。
“还要什么证据?!”爷爷猛地一拍炕沿,“韩老闷那天特意点醒我,说他留意的‘那件事’有了眉目!我现在才想明白,他早年确实跟我提过一嘴,说万一将来家里有人需要‘借寿’,他能想办法,但代价极大,伤亲损己!他这是在提醒我,也是在……也是在物色人选啊!小山那天去送节礼,一定是被他看出了什么!看出小山年轻,气血旺,命火稳,是上好的……‘材料’!”
我娘“哇”一声哭了出来,搂着我浑身发抖。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我。我成了别人延寿的“材料”?像猪羊一样被选中、被抽取了生命?韩老闷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那天打量我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不行!我得去找他!把咱们小山的寿数要回来!”我爹眼睛都红了,抄起门后的锄头就要往外冲。
“站住!”爷爷厉声喝止,“你去有什么用?跟他讲理?还是拼命?他那地方,他那身本事,是你能对付的?你去了,不过是再多送一条命!”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山被他害死?!”我爹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爷爷颓然地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里面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硬碰硬不行……邪法还得邪法治。韩老闷这种人,最讲‘规矩’,也最怕‘反噬’。他这‘借寿’的法子,阴损之极,肯定有极大的破绽和忌讳。我们得知道他是怎么做的,才能找到破解的法子,把寿数‘夺’回来!”
“怎么知道?他会告诉我们?”我爹问。
爷爷的目光转向我,眼神复杂:“小山,你还记得……那天在他屋里,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细节。”
我忍着强烈的眩晕和心悸,努力回忆那天在韩老闷屋里的情形。昏暗的光线,刺鼻的气味,凌乱的桌子,墙角黑乎乎的东西……
“味道……很杂,香灰,药味,还有一种……很冲的,像……像腌肉坏了,又加了很浓的香料遮住的那种怪味。”我费力地描述,“墙角堆的东西……看不真切,好像有些……罐子,还有个……像草席卷着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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