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肉坏了……”爷爷咀嚼着这句话,脸色越发难看,“那不是腌肉……那是……尸油?或者……浸了尸水的引魂香?至于草席卷着的……”他猛地站起来,“不行,我得再去一趟簸箕洼!不是去找他算账,是去‘看’!趁他不在,或者不注意的时候,去看一眼他那院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小山这副样子,等不得了!”
“太危险了,爹!”我娘和我爹同时反对。
“危险也得去!”爷爷态度坚决,“这是救小山唯一的办法。你们在家守着,把门窗关严实了,灶膛里的火别熄,桃木枝子放在门槛下。我……我天亮前一定回来。”
爷爷年轻时据说也跟过跑江湖的艺人,懂些拳脚,也有些胆色。他换上最破旧的深色衣服,揣了一把磨得锋利的短柴刀和一小包朱砂(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又让我娘用红纸包了三根我的头发、一点我的指甲屑,贴身放好。他叮嘱我们,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绝不开门不出声。
然后,他便像一滴墨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那一晚,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最煎熬的夜晚。我躺在炕上,身体冷得瑟瑟发抖,心跳时而急促如擂鼓,时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爹娘守在旁边,脸色惨白,不停地往灶膛里添柴,屋里明明热得待不住人,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漆黑一片,死寂无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更添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在后半夜最黑暗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刻意压低的拍门声!
“开门!快开门!是我!”是爷爷的声音,但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惊惶和喘息。
我爹一个激灵跳起来,冲到门边,却又迟疑了,隔着门板低声问:“爹?是你吗?你……你身后有没有跟着别的东西?”
“没有!快开门!我拿到东西了!”爷爷的声音更急,还伴随着压抑的咳嗽。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咬咬牙,移开了顶门的杠子,拉开了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爷爷就像一股冷风般卷了进来,反手死死关上门,又迅速把门闩插好,用背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衣服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都有擦伤和泥污,眼神里充满了尚未褪去的恐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破黑布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沉甸甸的物件。
“爹,你受伤了?遇到什么了?”我爹赶紧扶住他。
爷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走到炕边,就着昏暗的油灯光,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黑布包。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粗糙的陶土小人,只有巴掌高,烧制得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人形。但恐怖的是,这小人的五官,赫然就是照着我的模样捏的!虽然粗糙,但那眉眼的特征,分明就是我!更骇人的是,这小人的胸口处,扎着三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铁针!针身乌黑,像是被什么浸泡过。而小人的背后,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写着一串扭曲的、完全看不懂的符咒。
在小人的脚边,还粘着几根细细的、枯黄的……头发。那颜色和粗细,分明就是我的头发!
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我胸口猛地一窒,仿佛那三根铁针真的扎进了我的心脏!那股一直缠绕着我的虚弱和寒冷,骤然间放大了数倍!
“就是它!这就是那老鬼作法害人的凭依!”爷爷眼睛血红,指着陶人,“我趁他屋后头那间小棚子没锁死,摸进去找到的!那棚子里……简直是个修罗场!坛坛罐罐泡着些说不清的东西,还有……还有刚用过的、带着血的草席!这陶人,就供在一个邪门的香案上,前面还摆着孙福贵的生辰八字和一件贴身穿的旧衣服!他在用这邪术,把咱们小山的生气,通过这陶人做法,转给孙福贵!”
“那……那怎么破?”我娘哭喊着问。
爷爷拿起陶人,仔细看着那三根铁针和背面的符咒,眉头紧锁:“这针是‘锁魂钉’,符是‘转生咒’……硬拔这钉子,恐怕会立刻惊动韩老闷,也可能直接伤到小山魂魄。得用‘秽物’破它的法……”
他让我爹赶紧去茅房,取一些污秽不堪的泥土来。又让我娘找来剪刀。
爷爷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将那陶人背后写满符咒的部分,连同那几根头发,一起剪了下来。然后,他将剪下来的部分,和我爹取来的污秽泥土混合在一起。
“小山,忍着点!”爷爷对我说,然后拿起那混合了符咒、头发和污秽泥土的脏污之物,深吸一口气,猛地糊在了那个陶土小人的脸上!尤其是嘴巴、鼻子、眼睛的位置,糊得严严实实!
“噗——”
就在那脏东西糊上去的瞬间,我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怨毒的、像是从很远的水底冒出来的气泡破裂声。与此同时,远在簸箕洼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嚎叫,但那嚎叫只持续了半秒,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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