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把这事跟堂哥说了。堂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说:“要不……找个先生来看看?”
先生姓吴,是邻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他在棺材前转了三圈,闭着眼睛嗅了嗅,又伸手在棺材盖上摸了一遍,最后把陈长生拉到一边。
“这棺材不能埋。”
陈长生心里一沉:“为啥?”
“养的日子不够,”吴先生说,“你爹躺进去之前,这棺材吸了十三天阴气,还不够‘熟’。本来差着三十六天,差了就得补,可补的法子……”
他顿住不说。
陈长生从兜里掏出带来的两千块钱,塞进吴先生手里。老先生推了两下,收了,叹口气说:“补的法子只有一个——找个人替棺材养完剩下的日子。”
“找谁?”
“活人。”吴先生盯着他的眼睛,“直系血亲,自愿躺进去,替棺材‘暖’剩下的三十六天。一天抵一天,满三十六天,棺材养熟,你爹就能入土为安。要是不补,这棺材就是‘生棺’,躺在里头的人魂魄不安,日子久了,会闹事。”
陈长生听得浑身发冷:“躺进去?躺棺材里?”
“夜里躺,”吴先生说,“白天出来,该干嘛干嘛。就是夜里得睡在棺材里,从今晚开始,连躺三十六天。”
堂哥在旁边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哪是人干的事!长生在城里上班,请不了这么长的假!”
陈长生沉默着,看着灵棚里那口黑漆棺材。早晨的阳光照在棺材上,黑漆反射出亮光,晃得人眼睛发酸。他想起父亲这辈子——他妈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念书,送他进城,自己一个人在老屋过了二十三年。他一年回来一趟,一趟待三天,三年加起来没跟父亲说过一百句话。
父亲走那天,他在城里出租屋里听了一夜头顶的爬动声。
那是父亲在叫他。
“我躺。”陈长生说。
堂哥瞪大眼:“你疯了?”
“没疯,”陈长生看着那口棺材,“三十六天而已。我请长假。”
当天夜里,陈长生躺进了父亲的棺材。
棺材比他想象中窄,翻不了身。木板硌着后背,能闻到一股陈年的木料味,混着父亲寿衣上残留的樟脑味。吴先生在棺材外头点了三炷香,又用朱砂在棺材板上画了些他看不懂的符文,最后嘱咐他:“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能出声,不能睁眼。熬到鸡叫,你就赢了。”
棺材盖合上了。
陈长生陷入绝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放大成震耳欲聋的回响。
起初还好,他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入睡。可刚迷糊过去,就被一阵敲击声惊醒了。
咚、咚、咚。三下一停。
就在他头顶的位置,隔着棺材板敲。
然后是抓挠声,指甲刮着木头,刺啦刺啦,从这头刮到那头。他死死闭着眼,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有个声音在棺材外面响起来,苍老、嘶哑,像用砂纸磨出来的:“长生……长生……让爹进去……爹冷……”
是他父亲的声音。
陈长生咬紧牙关,不出声。
挠门声更剧烈了,棺材板被挠得嚓嚓响,像随时会被掀开。那个声音变了调,从哀求变成愤怒:“你占了我的地方!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挠门声、砸门声、嘶吼声混成一团。陈长生缩在棺材里,浑身发抖,可他始终没睁眼,没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安静了。
万籁俱寂。
陈长生等了很久,再没任何动静。他正想松口气,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脚。
隔着寿鞋,冰冰凉凉,是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摸,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一路摸到他的脸,停在他眼皮上。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极轻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长生,我是你妈。”
陈长生猛地睁开眼。
棺材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个女人的脸——年轻,苍白,眉眼和他有七分像。她正低头看着他,眼里流下两行黑色的泪。
“妈等了二十三年,”她说,“等你爹来换我。可他没来,自己先走了。”
陈长生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妈在他三岁那年就死了,据说是产后风,他根本没有记忆。可眼前这张脸,和父亲压在箱底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你……”
“你爹欠我的,”她说,“当年他穷,娶不起媳妇,托人从山里买了我。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他舍不得花钱送医院,就那么看着我死。他跟我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可他没还,他先走了。”
她的手抚上陈长生的脸,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替他还。”
陈长生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那只手按在他眼皮上,冰凉刺骨,像要把他眼珠子冻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