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你的命,”那个声音说,“我只要你三十六天。替我在棺材里躺三十六天,让我出去透透气。三十六天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各走各路。”
陈长生嘴张了又张,终于挤出几个字:“那……我爹……”
“你爹已经走了,”她说,“他欠我的,我还得跟他算。可棺材里得有人躺着,这是规矩。你替我躺三十六天,我出去找他。等找到了,再回来换你。”
陈长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的。也许是因为那双眼里的哀求和绝望,和他爹临死前那张没合上的嘴太像了。
“好。”他说。
按在眼皮上的手松开了。他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笑容一闪而过,然后化成一阵黑烟,从棺材盖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棺材盖自己合上了。
陈长生躺在黑暗里,听见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软得像一摊泥。
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人走了,可棺材里还有一个人。
他。
他答应了替她躺三十六天。可三十六天后呢?她真的会回来换他吗?还是说,三十六天后,他会变成第二个她,等着下一个替死鬼来“换班”?
鸡叫第二遍时,他听见棺材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堂哥的声音:“长生?长生!天亮啦,快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应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软软的,凉凉的,一截一截往外拱。他伸手一摸,是一缕头发。
女人的头发。
从自己嗓子眼里,慢慢长出来的头发。
那天早晨,堂哥打开棺材盖时,陈长生已经坐了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堂哥问他话,他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他哑了。
从那以后,陈长生住回了老屋。他白天沉默地干活、吃饭、晒太阳,夜里躺进那口黑漆棺材。堂哥请了无数医生、先生,没人能让他再开口说话。
三十六天期满那天,堂哥早早来到老屋,想把那口棺材烧掉。可推开院门,他愣住了。
棺材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陈长生坐在堂屋门槛上,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挤出一个沙哑的、生锈般的声音:“哥。”
堂哥扑过去抱住他:“你好了?你能说话了?”
陈长生点点头。他看起来瘦了很多,但眼神清明,不像有毛病的样子。
“那三十六天……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堂哥问。
陈长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她没回来。她骗我的。”
“谁?”
“我妈。”陈长生看着院子外头远处的山,“她出去找我爹,找到了。他俩一块儿走了,把我留在那儿替她。”
堂哥听不懂,又好像听懂了点什么。
“那你怎么出来的?”
陈长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苍老了许多,手背上爬着细细的纹路,像三十六年光阴一夜之间爬过。
“有人替我。”他说。
“谁?”
“一个没出生的小孩。”陈长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妈走的时候,肚子里有一个。我弟。”
堂哥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陈长生站起来,走进堂屋,从神龛后面拿出一个小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发黄的B超单,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胎儿的影子。
“我妈怀我的时候,也怀了他,”陈长生说,“双胞胎。生我的时候难产,我妈死了,他也死了。我爹从没告诉过我。”
他把B超单放回木匣,盖上盖子。
“他在棺材里等我妈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却是我爹。后来我妈回来找他,他就跟我妈走了。走之前,他替我把剩下的日子躺完。”
堂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陈长生眼角有泪,却没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走吧,”陈长生说,“把棺材烧了。”
他们在后山废窑里烧了那口黑漆棺材。火苗窜起来的时候,陈长生听见风里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像婴儿的笑声,又像女人轻轻的叹息。
火越烧越旺,最后棺材塌了,化成一堆灰烬。
陈长生跪在灰烬前,磕了三个头。
“走吧,”他说,“都走吧。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风把灰烬吹起来,扬得到处都是。有几粒落在陈长生手背上,烫了一下,很快凉了。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堂哥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忍不住问:“长生,你以后咋打算?”
陈长生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像被风吹散:“活着呗。替他们活着。”
堂哥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肩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像三个人并排走在一起。
堂哥揉了揉眼睛。
再看时,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陈长生一个人,慢慢地、稳稳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那口养过棺材的废窑,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窑洞的阴影里,仿佛还站着什么,静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他转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
风吹过废窑,带起一阵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人的名字。
喊的是陈长生。
又好像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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