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了?”
黎舒雨摇头。
三姨婆点点头。
“分不清就对了。分不清,就是一家了。”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黎舒雨坐在三姨婆床前,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三姨婆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她走到堂屋,看那些笼子。那些金丝雀还是蹲在栖木上,一动不动。可有一只不一样了。那只鸟的眼睛,不再亮了。
她走过去,打开笼子,把那只金丝雀捧在手心里。小小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它死了。
她把它放在三姨婆胸口,让她们一起入殓。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都是老人,佝偻着背,走路颤颤巍巍。他们看着三姨婆的坟,看着黎舒雨,眼神里有说不出的东西。
一个老头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你是黎家的?”
黎舒雨点头。
老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耳朵上,长满了?”
黎舒雨撩起头发。两只耳朵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左耳右耳都是,从耳垂一直爬到耳尖。
老头看着那些洞,点点头。
“快了。”
黎舒雨问:“快了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片竹林里,站在那棵大树下。树上挂满了笼子,笼子里关满了金丝雀。它们都在叫,一声接一声,一声叠一声,像一支合唱。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笼子。最上面那个笼子开了,一只金丝雀飞出来,在她头顶转了一圈,落在她肩膀上。它凑近她耳边,张开了嘴。
她以为它要叫。可它没有。它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她的耳垂。那舌头软软的,温温的,像外婆的手。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只金丝雀舔完她的左耳,又舔她的右耳。舔完两只耳朵,它飞起来,在她面前悬停着,看着她。
它的眼睛不是红宝石的,是黑的。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认出来了。
“外婆?”
那只金丝雀歪了歪头,张开嘴,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是尖锐的,不是细小的,不是像针一样扎人的。那一声是温柔的,是熟悉的,是小时候外婆哼给她听的歌。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一声,眼泪流下来了。
金丝雀叫完那一声,转身飞走了。它飞向那棵树,飞向那些笼子,飞向那些还在叫的金丝雀。飞到树顶的时候,它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它消失了。
那些笼子也消失了。
那棵树也消失了。
那片竹林也消失了。
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她听见了另一个心跳。
很轻,很远,从她身体里传出来。
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明亮。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
她坐起来,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些洞,没有了。
左耳没有,右耳没有。耳垂光滑,耳廓光滑,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长过一样。
她下床,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她的耳朵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耳垂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痕迹,像是很久以前打过的耳洞,已经长合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堂屋,看那些金丝雀。
笼子还在,可里面空了。
所有的金丝雀都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笼子,看着那些打开的小门,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空的栖木上。
风吹进来,笼子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它们走了。
外婆走了,三姨婆走了,那些替了不知多少年的魂都走了。
它们不用再哭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空笼子,看着那些阳光里的灰尘慢慢飘落。
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擦掉眼泪,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满院金黄。她站在阳光里,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老屋。墙上的笼子都空了,可她不打算摘下来。就让它空着吧,让它们在这儿挂着,让风吹着,让阳光照着。
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群金丝雀。
她走出院子,关上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里,那些灰瓦屋顶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和来时一样。只是家家户户门口的笼子都空了,门都开着,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很久,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气。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阳光下,那双手有影子,很正常。
她笑了笑,继续走。
回到省城,她没有再去琴行上班。她在网上开了一家小店,卖手工艺品,也卖一些自己做的木雕。她雕了很多鸟,各种各样的鸟,可最多的还是金丝雀。
她雕的金丝雀和别人不一样。别人雕的鸟都是闭着嘴的,她雕的鸟都是张着嘴的,像是在叫。
有人问她为什么,她笑了笑,说:“因为它们在唱歌。”
她没说的是,那些鸟的嗓子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空腔。风一吹,空腔就会发出声音。很轻,很远,像金丝雀在叫。
可那声音不是哭,是歌。
是她外婆小时候哼给她听的歌。
是那些魂走的时候,终于唱出来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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