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星月第一次听见那个哨声,是在海拔四千三百米的雪线上。
那年她二十四岁,是某特战旅唯一的女狙击手,代号“星月”。入伍六年,执行过十七次实战任务,击毙过跨境毒枭,护卫过重要目标,在部队里是个传说一样的存在。可那天她不是去执行任务,是去送别。
旅里有个传统,牺牲的战友,由同队的人送最后一程。这次走的是一个叫铁子的老兵,二十六岁,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踩了雷,人没了,身体还完整,可魂不知道散哪儿去了。按照老家的规矩,人死了要把魂叫回来,叫魂的人得是和他最亲的人。铁子没有亲人,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部队就是他的家。旅长沉默了很久,说,让星月去。铁子生前最服她。
安星月坐了十个小时的车,翻了两座山,到了铁子的老家。铁子是川南人,家在一条很深的山沟里,村子叫哨峰村,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村里人听说铁子没了,都来帮忙。一个老头——铁子的远房叔公,拉着安星月的手,说:“姑娘,铁子的魂在山上,你得去把他叫回来。”
安星月问:“在哪个山上?”
老头指了指村后那座最高的山。那山陡得刀削一样,半截埋在云里,看不见顶。
“那上面有个洞,叫哨子洞。铁子的魂在那儿。”
安星月看着那座山,没说话。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上山。叔公给她准备了香、纸钱、一盏马灯,还有一个哨子。那哨子是铁皮的,很旧,哨口磨得发亮。叔公说:“你爬到洞口,吹这个哨子。吹三声,铁子就出来了。听见他回你,你就往回走。走到村口,再吹一声,他就到家了。”
安星月问:“他要是不回我呢?”
叔公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别回来了。”
安星月把哨子挂在脖子上,开始爬山。
山路很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路,要在石壁上攀。她爬了四个小时,爬到后半夜,终于看见了那个洞。洞口不大,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站在洞口,喘了口气,然后拿起哨子,吹了第一声。
哨声很尖,很细,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又吹了第二声。还是没回应。第三声。
三声吹完,洞里忽然有了动静。不是回声,是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有人从深处往外走。
安星月往后退了一步,盯着洞口。
一个人从洞里走出来。
月光下,她看清了那张脸。是铁子。穿着那身迷彩服,戴着那顶作训帽,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站在洞口,看着她,咧嘴笑了。
“星月姐。”
安星月的眼泪涌出来。
“铁子。”
铁子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我回不去了。”
安星月愣住了。
“为什么?”
铁子指了指洞里。
“里面有东西,不让我走。”
安星月往洞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铁子说:“这洞叫哨子洞,以前是部队的一个哨所。六几年的时候,有个兵守在这儿,守了三年。后来他死了,死在这洞里。他的魂没走,一直在这儿。他一个人太孤单了,看见我来了,就不让我走了。”
安星月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那我怎么把你带回去?”
铁子摇摇头。
“你带不回去。除非他走。”
安星月问:“他为什么走?”
铁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也想走。可没人替他。他等了五十年,等一个替他的人。”
安星月听懂了。替魂。一个走,一个留。留下的那个,替走掉的那个守着这个洞。五十年,一百年,直到下一个来。
她看着铁子,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身上那身她再熟悉不过的迷彩服。
“我替你。”
铁子愣住了。
“你——”
安星月点点头。
“你回去。回去看看村里,看看你叔公,看看旅里的兄弟们。我替你守着。”
铁子摇头,摇得很厉害。
“不行。你是女的,你不能——”
“铁子。”安星月打断他,“我执行过十七次任务,杀过人,也挨过枪。我不怕这个。”
铁子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你——”
安星月笑了笑。
“你走吧。替我跟旅长说,星月执行任务去了,归期不定。”
她转过身,往洞里走。铁子在后面喊她,她不回头。
走进洞里,她看见了那个兵。
很年轻,十八九岁,穿着老式的军装,戴着老式的军帽。他坐在洞最深处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摆着一个哨子,和她脖子上那个一模一样。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你是谁?”
安星月站在他面前。
“我叫安星月,特战旅的。”
那兵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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