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红英是在立秋前三天开始不对劲的。那年她五十七岁,在川北青石村种了一辈子玉米,从十六岁嫁过来就没挪过窝。她家的地在村东头那片坡地上,不大,三四亩,可每年收成都不赖。村里人都说她手上有泥气,种什么活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她的手气,是那片地在等她。每年一到立秋前后,那片地就会开始跟她说话,不是用嘴,是用别的什么——用那些在风中相互碰撞的叶子,用那些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潮湿的热气,用那些她踩在上面、像踩在谁的皮肤上的地面。
张红英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痒,从脚底板往上钻的痒。她不敢跟任何人说,怕人家说她疯了。立秋那天夜里,她会独自去玉米地。村里人后来也知道了,都说张红英是个怪人,大半夜的一个人钻玉米地,也不知道在里头干什么。有人问过她,她笑笑,什么都不说。她确实什么都不说,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
那片玉米地是从她婆婆手里传下来的。婆婆传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块地有灵性,你要好好待它。立秋那夜,别让任何人进地,你自己去就行。去那里待一会儿,坐一坐,跟它说说话。它听得见。”她问婆婆跟它说什么。婆婆没有回答,只是把钥匙递给她,转身走了。那片地没有门,没有锁,可她婆婆还是把一把生了锈的铁钥匙递到她手心里。她攥着那把钥匙,不知道要开哪扇门,只是觉得从她接过钥匙的那一刻起,她和这片地就连在一起了。
婆婆死的那年也是立秋。走得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在剥玉米,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张红英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句话。不是风吹门板的声音,是婆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深的地下说话。“红英,替我看着那片地,别让它荒了。”她不知道婆婆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年立秋她都会去那片玉米地,从傍晚坐到天亮,不喝一口水,不吃一口饭。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有人说张红英是被玉米地里的东西勾了魂,有人说她是在地里埋了金子。她什么也不解释,继续种她的玉米,收她的玉米,立秋那天夜里继续去玉米地里坐着。没有人知道她坐在那里做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听。听那些玉米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听那些根须在泥土深处缓慢伸展的声音,听那些被埋在土里的、早已腐烂的、曾经属于人的骨头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出来的声音。
她不是去守一块地,是去守一座坟。那座坟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是平平整整的一片玉米地。玉米的根须扎进泥土里,和那些骨头长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须,哪一截是骨。每年立秋,那些玉米秆会比别处的高出一截,叶子也比别处的宽,颜色也比别处的深。她坐在那些玉米秆中间,伸手摸那些宽大的叶子,能摸到那些藏在叶脉里的旧骨头,横竖不齐的,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她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摸过去,像是在清点一个从没被人记起的数字。
那一年立秋,张红英像往年一样去了玉米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往里走,两边的玉米秆高过她的头顶,叶子在她脸上划过,留下细微的刺痛。那些刺痛让她想起婆婆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在她小时候替她梳头时指甲划过头皮的感觉。她走到地中央,在一片空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土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翻了个身。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玉米地里传出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细细的红色印痕,弯弯曲曲的,像树根。她用手擦了擦,擦不掉。她盯着那道印痕看了很久,觉得它在动,很轻,很细,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生长的根须,从她的虎口出发,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爬进她的手臂里,爬进她的肩膀里,爬进她的心脏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从她第一次蹲下来摸那块土地的那一刻起,那片地的根须就已经扎进她的身体里了。
她在玉米地里坐了一整夜,坐到天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那条小路走出了玉米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那些玉米秆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很多只手在向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告别。那片玉米地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
她回到家里,坐在灶台前面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她低头看自己的虎口,那道红色印痕还在,比昨晚更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觉得那道印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像脉搏,又不像。她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长成新的根须,穿过她的血管,穿过她的肌肉,穿过她的骨头,伸向她脚下那片泥土。她不知道自己的根须扎了多远。她只知道,从她接过婆婆那把生锈的铁钥匙的那天起,她就注定要变成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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