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宋曼曼跟着村长和几个村民,带上手电筒和绳子,走进了那个洞口。洞很深,很窄,他们弯着腰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洞壁,在靠近洞壁的水面边缘,伏着一个人——佝偻着,蜷缩着,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裳。宋曼曼认出了那件衣裳的轮廓,是刘秀兰在村尾那天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已经烂了。那是刘秀兰的孙子。他蜷缩在一层细沙与碎石形成的浅滩上。王村长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孩子苍白的小脸,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搏。孩子的呼吸很浅,但还在。他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是一只碗的碎片,灰白色的,边缘被水磨得光滑,和她那天在田埂上看见的碎瓷片一模一样。他手里攥着的那片碎瓷,比她在田埂上看见的那些都要大一些,能看出半个碗底的弧度。碗底刻着一个字,笔画模糊,但她还是辨认出来了——“清”。
宋曼曼不认得那个字。但她蹲在洞壁边缘,看着那个孩子手里的碎瓷片,看着碗底那个“清”字,忽然觉得那个字在哪里见过。她想不起来。
那天夜里,宋曼曼收拾好行李,准备明天一早离开。她从村口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外走,路过那棵歪斜的老槐树时,她停了一下,忽然看见树干上刻着几个字。刻得很浅,像被水泡过之后又干涸了,笔画有些模糊。她用手摸了摸,辨认出了那三个字——“宋曼曼”。不是新刻的,字迹已经有些年头了,她不知道是谁刻的。她不知道这三字是什么时候被刻上去的,她只是觉得,从她看清那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一个来奔丧的外孙女了。她的名字已经在这棵树上待了很多年了,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
宋曼曼后来再也没有回过柳溪村。可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个声音,梦见那口暗河的水声,梦见刘秀兰的孙子手里攥着的那片碎瓷,梦见老槐树干上刻着的三个字。那些梦境的水流声越来越近了,近得像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里涌动的潮声,像那条暗河的水位正在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涨上来,等着她再次回到村口,沿着那条灰白色的村道穿过柳溪村,在洪水季到来之前,替那些被水困住的人打开一条通往河口的缝隙。那些被困在水下的魂魄,等着她的名字再一次被刻入树干,等着她把那道水流引回村里。而村口那棵老槐树,会在她的名字彻底长进树皮深处的那一刻,从树干底部渗出一道灰白色的水,一点一点地,把那片已经被洪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村口重新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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