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她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三度以下。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睡觉的时间变长了,从八小时变成十小时,从十小时变成十二小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从清醒的状态里拉走。她有一天坐在办公桌前校对稿子,看着那一行行字从眼下滑过去,忽然觉得那些字正在变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依然在翻页,动作正常,可她的身体感知正在被一层越来越厚的寒冷包裹着。她意识到她正在失去的不只是体温,还有某种她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正通过那根细长的玻璃管一点一点地流向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在另一端缓慢地堆积成另一种形状。
她开始查外公留下的遗物,翻到那本发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写着“郁氏诊所,病例记录”几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药方和病人的名字,字迹工整。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和前面那些工整的字体完全不同,像是很匆忙地写上去的——“郁颜,如果你看到这行字,就说明那支温度计还在测。体温每降一度,就会有人替你冷下去。替那个人把温度还回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外公说的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她要把温度还给谁。她只知道从她第一次夹起那支温度计的那天起,她的体温就在以恒定的速率下降着,她正在替某个人冷着。那个人的体温藏在她身体里,随着每一次心率下降,随着每一次呼吸变浅,那个人的温度正在她的体内缓慢地解冻,等着她把它还回去。
那天夜里,她把那支温度计重新夹在腋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去看读数,只是安静地躺着,感受着那根细长的玻璃管贴着她的皮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玻璃管的另一端缓慢地流过来,穿过那层薄薄的玻璃壁,渗进她的皮肤里。她不知道那股暖意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觉得,从她决定把温度还回去的那一刻起,那支温度计就不再是她的温度计了。它在接收着某个人的体温,把那些她失去的温度一笔一笔地还给她,像一根传导热量的导管。她一直闭着眼,感觉到那股暖意正在沿着她的皮肤缓慢地蔓延,从腋下扩散到胸口,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像是一层被冻住的地面正在缓慢地解冻。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她只是在黑暗中持续地感受着那股热量的回流,直到那支温度计的液柱重新停在了三十六度五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玻璃管,触感温热,像是一根刚刚被人握过的铁管正在把余温重新释放出来。
她把温度计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她感觉到那股暖意还留在她的身体里,像是一座桥,连接着她和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隔着那根细长的玻璃管交换着同一种温度,她用体温交换温度,那个人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抵挡寒冷。她不知道那座桥还能撑多久,她只是觉得,从她在外公的笔记本里读到那行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座桥的守桥人了。那个人会在桥的另一端等她,等她把最后一段路走完。他们会在那根玻璃管的两端交换着同一种热量,直到那些热量在黑暗中彻底交融,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后来她把那支温度计放回了铁皮盒子里,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每到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她就会把它取出来,甩几下,夹在腋下。在她夹着温度计的七八分钟里,她能感觉到那股从玻璃管另一端涌过来的暖意正在沿着她的皮肤缓慢地渗入她的身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那根细长的玻璃管,把那些被冬天夺走的温度一点一点地还给她。她不知道那座桥的尽头是谁在握着另一端,她只是觉得,只要那支温度计的液柱还在动,只要她还能感觉到那股从玻璃管里传来的暖意,她就还能替他把这最后一截路走完。那支温度计还会继续测下去,测那些她无法抵达的温度,把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话,用热量的形式传递给她,在某个冬天的深夜,在某个她即将忘记所有名字的时刻,替她记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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