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森是在接到那通电话之后的第四天开车抵达柳溪村的。电话是一个他从未见过面的人打来的,号码归属地显示为省城周边一个他早已忘记名字的小镇。对方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速很慢,像是很久没有跟外人说过话。他说自己是柳溪村体育场馆的管理员,说他那里有一场网球比赛需要他帮忙。刘景森靠在办公椅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重新贴回耳边。他问对方怎么知道他的号码。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段话——十几年前他在这边的体育馆打过比赛,有人还记得他。他的比赛记录保留在场馆的登记册里,后面附着他的联系方式,那页纸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纸边都磨毛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他现在的身份是省城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教网球已经快十年了,平时除了上课就是带校队训练,偶尔周末打两场友谊赛,生活像一口被放置在平稳台面上的旧钟,指针走得很慢,几乎看不出在动。他想了很久,才隐约回忆起十几年前确实来过这附近的镇子打过一场邀请赛。那时候他刚拿了一个市级比赛的亚军,正是状态最好的一年,被朋友拉去凑数,说那边有个比赛缺人。他记得那场比赛的场馆很旧,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硬地,画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球网中间略微下垂,像是被很多球打过后一直没有重新绷紧。他不记得对手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当时是赢了还是输了,只记得比赛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坐在主办方安排的面包车里离开,从后窗看见那座体育馆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是一只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那场比赛的记忆被他搁在某个角落很多年了,如果不是这个电话,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主动翻开它。
他请了两天假,把车加满油,沿着导航往柳溪村的方向开。省道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拐进一条窄窄的岔路,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叠,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像是正在被反复筛过。他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路尽头看见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体育馆比他记忆中更旧了,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边角长出了青苔。窗户有一些破了洞,用木板从里面钉住了,有些钉了又被人撬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门口的水泥台阶上长着一层绿色的苔藓,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这条路了。可门是开着的,门轴的位置被油润得很光滑,像是经常有人推动。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橡胶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多年不开窗积累下来的温热和潮气。馆内比外面看要大,层高很高,屋顶是那种老式的钢架结构,几排日光灯管悬挂在钢架下面,有一半已经不亮了,剩下的一半发出持续的、低沉的电嗡声。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硬地,画线已经有些模糊了,球网垂在场地中央,网线有几处松脱了,在气流中微微颤动。场地中央有人正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划出长长的水痕,水痕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收窄变细。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背微微佝偻着,拖地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同一个动作里重复了很多年。他听到脚步声,停下动作,把拖把靠在墙边,直起身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说了一句“刘教练你来了”。他看起来五十到六十岁之间,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珠浑浊,像是长期在昏暗的光线下工作,眼睛已经不太适应强光了。他自称姓周,是这座体育馆的管理员,已经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
周师傅领着他穿过走廊,走进一间侧面的小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报纸的边角已经开始卷曲了。周师傅示意他坐下,然后打开铁皮柜,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本发黄的文件夹,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赛事记录”四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他把文件夹翻开,放在桌上。里面夹着几张手写的记分表,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那场网球比赛的日期、选手姓名、比分,都写在纸上。刘景森低头看那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像是停了一拍。他认得那个名字。那是他自己。
他问周师傅这场比赛是什么时候的事。周师傅说,这是十年前的一场比赛,两个选手都是本地人,都在那场比赛里受了伤,一个伤在左膝,一个伤在右手腕,后来都没能再打比赛。那场比赛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在柳溪村体育馆里打过正式比赛了。刘景森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记分表上自己的名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笔画的边缘洇开了,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他问周师傅他当年在这里打的那场是什么时候,对手是谁。周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这一场。”他指着记分表上第二个名字,“他就是你当年的对手,也是柳溪村的人。你和他打了一场,比分停在了那一局,始终没有人翻过记分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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