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森坐在办公室里,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早已结束的时间重新包裹。他看着那个名字,回忆着那一天,那些细节正在缓慢地回到他的意识里。他记得对手的身形,和他差不多高,比他瘦一些,右手握拍,反手用的是单手,击球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呼气。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细节了,可此刻它们正在从记忆的底部重新浮上来,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线把它们一个一个地从水底拽上来,串联成他以为早已脱落的那段旧轨迹。
他问周师傅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周师傅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说:“因为那场比赛每隔三年就会重新开始一次。在没有人来的时候打,打到比分再度停留。谁先打破那个记录,谁就会被替换掉。下一次补赛需要裁判,那个人的手还没有落下来。”
那天夜里,刘景森住在体育馆旁边一间闲置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月光从裂纹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他躺了很久才勉强合眼,却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了极轻的声音从场馆方向传来——不是拖把划地的声音,也不是门轴转动的声响,是一种更清脆的、像是鞋底在硬地面上快速移动的声响,伴随着球被击中时发出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间隔稳定。他睁开眼睛,声音停了。他等了一会儿,声音没有再响,他翻了个身,想要重新入睡。过了大约一分钟,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球场上进行一场无声的对打,球拍击球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着,穿过那面隔墙,经过走廊,抵达他所在的小房间。他没有起身去看,只是听着那些声音,在那种有节奏的击球声里辨别出了某种他熟悉的规律。那是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打过、却依然记得很清楚的击球节奏,他曾经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把它打磨到让自己满意。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段节奏缓慢地牵引,像是有一根线正从场馆内部穿过墙壁,绕在他的手腕上。
第二天一早,他走到场馆入口往里看了一眼。场地空荡荡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淡的水痕,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场地中央,像是有人在夜里穿着湿鞋走过那段距离,在球网下方停留了一会儿,又沿着原路折返。他沿着那道水痕走了一段,发现它绕过球网,向着对面场地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绕回了入口的方向,像是有人在球网两侧反复走了一个完整的往返。他在场地中央站了一会儿,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鞋底摩擦地面的气味,像是刚刚有人在几分钟前离开。
此后几天他都没有再听到那些声音。白天他会在场馆里走动,用拖把把地上的灰拖一遍,把记分牌上的灰尘擦干净,检查球网边缘有没有新的松脱。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他作为“裁判”的分内事,但他发现自己难以停下这些动作,像是体内某个早已被闲置的零件忽然被重新接上了电源。他擦拭那些旧器材的时候,记忆正在以一种不同于主动回忆的方式重新回来——不是他想起了什么,而是那些触感正在通过他的手指重新进入他的身体,像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座场馆。
第五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去查看场地。他沿着边线走了一圈,在角落里的记分牌底座下面摸到一块松动的瓷砖,把它掀开,下面压着一枚旧网球,球面已经发黄发硬了,品牌标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拿起那枚球翻过来看了看,球面上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道细线,像是在某一个已经无法追溯的夜晚被人标记过。他握着那枚球在场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正在透过那层旧橡胶表面接受某种极为微弱的信号。他没有把球带走,只是把它放回原处,把瓷砖盖好。
那天夜里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他穿过走廊,走到场馆入口,站在门边往里看。场地中央有两个人正在隔网对打,动作很快,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能打出的速度,他们的脚步在硬地面上快速滑动,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像是有很多根线正在同时收紧。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他们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叉、分离、再次交叉,像是在反复描着同一个形状。他们每一次击球都在重复着那段他曾经在深夜里反复练过的节奏,每隔几拍就会出现一个变线,像是那场球赛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那个年轻一些的选手在打完一拍之后停下来,侧过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那张脸,是他自己。二十岁的自己,穿着那件他已经忘记丢在哪里的白色运动服,站在网的另一侧,正握着一把球拍看着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那个年轻的刘景森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已经说过了。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半场,等待对方发球。比赛还在继续,球拍击球的声响在空旷的场馆中反复回荡着。刘景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奔跑、挥拍、得分、失分,动作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会输,也知道那场比赛会再次停驻在同一个分数上,等待下一个走进这座场馆的裁判翻动记分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网球,感觉到它的表面正在他的掌心里缓慢地变暖。他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那个可以在场上持续跑动数小时的版本了,但他的手掌依然保留着被握把的纹理磨出的旧形,像一个需要特定温度才能重新读出的印记。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记分牌旁边,等着球场的灯再次亮起。他不知道下一次补赛会在什么时候开始,也无法确定记分牌上的数字会不会在他合眼期间又悄悄地多出几分。他把那枚旧网球放在记分牌的底座上,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让它沿着底座边缘缓慢地滚动了一圈,又回到原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打出一场完整的比赛,也不知道当记分牌上的最后一个数字终于被翻过之后,这座场馆里的灯光会在哪个夜晚彻底熄灭。他只是觉得,当他走进这座体育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一个前来担任裁判的人了。他是那场球的延续,也是它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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