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雨是在火车上接到她妈电话的。她妈说老家的墙出水了,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墙皮鼓起了拳头大的包,用指甲一戳就破了,水从里面淌出来,淌了一地。她握着电话,窗外的景色正在从平原过渡到丘陵,灰褐色的土地开始变得湿润,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浸透。
她在南方读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已经好几年没有在春天回过北方老家了。她妈在电话里说,村里家家户户的墙都返潮了,以前只有在南方才会出现的回南天,今年却在北方出现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潮湿的墙壁后面缓慢地生长着。
她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妈骑着那辆旧电动车来接她,沿着灰白色的水泥路往村里开。路两侧的田野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她妈在前面骑车,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是一个正在被缓慢拉长的影子。
老宅在村子的最里面,墙根处有一条细细的水痕,沿着墙脚蜿蜒延伸,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移动的暗河。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潮湿的、混着石灰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和南方的回南天一模一样,只是更沉、更旧,像是那种气味已经在墙壁里存了很久,久到它已经被墙壁的孔隙吸收,又被这持续不断的返潮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走廊尽头那面墙的墙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布满细密的水珠,像是墙壁正在出汗。
那天夜里她睡在曾经住过的房间里,床板硬邦邦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听见了极轻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在用指甲轻轻地叩着墙壁。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这一次更清晰,像是从墙壁内部传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她坐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把手掌贴上去,墙面是湿的。她感觉到墙面的水珠正在缓慢地渗透进她的指腹,那层潮气正在从墙壁的孔隙里向外渗,向她传递着某种她已经好几年没有接触过的温度。她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只剩下水珠沿着墙壁缓慢下流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她去村里走了一圈。路上遇到的邻居都说今年怪得很,在北方活了七八十年,头一回遇到回南天。地是湿的,墙是湿的,连灶台都是湿的。有人说是气候变了,有人说是地底下出了问题。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树根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层土,在树根旁边看见了一块青石板,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踩踏过。她用手摸了摸石板表面,摸到了一道细长的痕迹——不是裂纹,是刻痕,像是什么字。她沿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认出那是一竖,横,竖,横折,横,横,竖钩,横,撇。她辨认出了那个字——“井”。
她回到家问她妈,村里有没有一口老井。她妈正在灶台前烧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有口老井,在村后那片荒地里,早就不用了,听说是解放前填的。”她问为什么要填,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那口井以前出过事,有人掉进去过,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后来村里人就把井填了,在上面盖了土,种了树。”
她沿着村道往村后走,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在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上,看见了那棵已经被砍掉的树留下的树桩。树桩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更深。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泥土,土是湿的,比她预想的要软很多。她沿着树桩周围挖了一圈,挖了大约三十公分深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层硬物——不是石头,是青砖,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口被填平的井的井沿。她沿着那层青砖的边缘继续往下挖,挖到青砖的底部时,感觉到一股凉气从砖缝里涌上来,不是普通的地下水的凉,是一种更沉的、更粘稠的凉意。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那口井边,井沿是青砖砌的,井口没有盖板,月光照在井水上,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她低头往井里看,水面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可是那张脸和她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像是更年轻一些,又像是更老一些,在月光下,显得比她本人更像她自己。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看见水面上多了一张脸,就在她的旁边,靠得很近,像是有一个人正蹲在井沿上和她一起往下看。她猛地转过头,身边没有人。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自己的裤脚是湿的,像是踩过水。她低头看了看,裤脚边缘沾着一层灰褐色的泥,干了一半。她想起昨晚的梦,想起井水里映出的那张脸,想起她转过头时身边空荡荡的井沿。
她开始去村后那片荒地查看。每天傍晚,她都会走到那口被填平的老井旁边坐一会儿。那片空地上的土越来越湿了,靠近树桩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泥泞,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泥土底下缓慢地翻涌着,把她脚底下那片地面顶得微微隆起。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隆起的泥土,感觉到一种极轻极细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泥土底下缓慢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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