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芝南是在接手那间铺子的第七天,才第一次注意到那台收音机有什么不对。
铺子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文具店和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之间,门脸窄窄的,橱窗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电器维修”四个字。招牌上的漆已经褪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永发电器维修”几个字。他舅公年前走了,没有儿女,把这间铺子留给了他。姜芝南在省城做软件测试,干了六年,存了一些钱,本来打算再干几年就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可舅公的遗嘱上写着他的名字,他想了很久,还是辞了职,买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把铺子重新开了起来。
他记得舅公最后一次和他通电话是去年秋天。舅公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说铺子里的旧电器太多了,有些放了十几年都没人取,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姜芝南当时在加班,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没有追问那些旧电器是什么,也没有问舅公为什么觉得它们需要被处理。他后来想起那通电话的时候,觉得舅公可能是在用一种缓慢的方式告诉他什么,但他那时候没有听懂。
电器维修的活不算多,来修的大多是附近的老街坊,电饭煲不通电了,电磁炉不加热了,电视屏幕花了。他把那些旧电器拆开检查,找到故障的零件,换上新的,装回去,试机,修好了就通知人来取。他慢慢习惯了铺子里的气味,混着锡焊的松香、陈年灰尘和金属氧化后的涩味。他习惯了那些旧电器被拆开后露出的内部结构,那些布满灰尘的电路板、那些已经变形的电容、那些被焊锡覆盖的接点,像是被时间反复修改过的旧句子,等待着他把那些被断裂的笔画重新接上。他习惯了深夜独自坐在工作台前,在台灯的光线下把那些旧零件一一拆下来,用万用表检测,用烙铁重新焊接。那些重复的动作让他感到平静,像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交流,从手传递到机器,又从机器的沉默传递回他的指尖。
直到他打开那台收音机。那是一个傍晚送来的,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它走进来,说收音机是家里老人留下的,最近忽然不响了,想修好它。收音机很旧,是那种老式的木壳机,面板上的漆已经磨花了。两个旋钮,一个调台一个调音量,面板上有一排老式的数字刻度,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被反复擦拭过很多遍。姜芝南接过收音机的时候,在木壳的背面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痕迹。他侧过来看,是刻着的几个字母和数字,笔画很浅,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刀尖在上面刻的。他认出了那一行字——“姜福来,1993年”。他愣了一下,姜福来是他舅公的名字。这台收音机是舅公修过的,用刀尖在木壳背面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年份,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之后签上了名字,等着它再次回到铺子里。
他拆开后盖,电路板上的焊点有几处已经开裂了,电容鼓包了,换掉应该就能正常工作。可当他重新装好外壳,按下电源开关的时候,收音机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噪音,像是没有调准频道的白噪音。他旋转调台旋钮,噪音没有变化,像是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持续地响着。他调整了一下天线位置,噪音忽然消失了,收音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人声的响动,不是广播节目,更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低声说了一句话。他愣了一下,把音量调大了一些,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那种正常的、没有内容的白噪音。
那天晚上,他关掉铺子的灯,在工作台前坐了很久。他在黑暗中没有动,像一台正在确认自己是否仍然在正确频率上的旧收音机,等着某个他无法辨认的信号重新出现,好用它来确定自己的方向。
后来几天又陆续有人送来几件旧电器。一台老式电风扇,底座是铸铁的,扇叶已经发黄了,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嘎吱声。一台录像机,外壳有磕碰的痕迹,磁带仓的盖子已经松了,需要用胶带固定住才能关上。他开始注意到那些旧电器在修好之后会发出一些他无法解释的声音——不是正常运转的噪音,是那种夹杂在噪音底下的、像是人声的片段。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字,有时候只是一声叹息。那些声音很短,像是被人从一段完整的对话中截取出来,塞进那些金属和塑料的壳子里,等着某个人在修好它们之后按下播放键,重新听一遍。他在深夜独自修理的时候,会听见那些声音从已经被修好的电器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金属和塑料的壳子里缓慢地回放着,等着他放下烙铁,把耳朵凑近,去辨认那些残存的音节。
他决定不再深究这件事,把那些已经修好的电器封进纸箱里,堆在铺子后面的杂物间里,不再去拆它们。可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它们会在他深夜闭店之后,从那些纸箱里渗出来,穿过那扇隔墙,沿着走廊传到他的耳朵里,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说着不同的话。他试着用耳塞堵住耳朵,声音还在;他用被子蒙住头,声音还在。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进杂物间,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到最近的那只纸箱,拆开封口,把里面的电器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放在地板上。那些电器安静地躺着,像是已经说完了它们要说的话,在那些纸箱里,在他没有拆开它们之前,已经替他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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