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他收到了一台老式留声机。送来的也是个老人,花白头发,进门的时候把留声机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说这台留声机是他父亲留下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声了,想看看还能不能修好。姜芝南拆开机器,发现唱针已经断了,传动皮带也老化了,换好新的零件之后,他把唱针轻轻放到唱片上。留声机先是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然后变成了一段人声。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调很慢,像是在念一封信,中间夹杂着留声机特有的那种磨损的沙沙声。他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听到了几个断开的词——“回家”和“等你”。录音时长大约四分钟,读完之后便是持续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关掉,而是把那段录音听完了,像是一个人在站台上耐心等着对方说完最后一句话,才把电话挂断。
他后来开始用一台老式录音机,把那些电器运行时发出的声音录下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反复播放,分辨那些夹杂在噪音中的人声。他听到了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有人在叫名字,有时候是断断续续的对话,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哭声。那些声音像是被存放在那些旧电器的物理记忆里,在每一次被重新通电的时候释放出来,像是还没有讲完的故事,被暂停在某个段落中段,等待着某个人重新按下播放键,好让剩下的音节继续从喇叭里渗出来。他不知道那些声音属于谁,他只知道它们在他修好那些电器之后才会出现,像是那些电器之前一直在等待着一个愿意听它们说话的人。而那个人,恰好就是修好它们的人。
他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修好一件电器之后,他不会立刻关闭电源,而是多留一段时间,让它继续运行十几二十分钟,像是给那些残留在电路里的声音留出一段足够长的释放时间。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听见的时候,他会安静地坐着,等到那一段声音自然结束,才关闭电源,把外壳装好。那些声音并不总是完整的,像是碎片一样散落在机器的不同角落。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把旧磁带重新粘合修复的人,把那些断裂的片段一段一段地接上,让它们重新成为一段可以被完整听完的旧录音。他把每一段录下来的声音都用笔记本记下来,写下时间、电器型号、那段声音的内容。笔记本越来越厚,像是正在被填满的旧档案。
那台老式收音机他后来一直没有还给它的主人,对方也一直没有来取。他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每天傍晚会打开它听一会儿。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但他还是会打开它,像是和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保持着一种默契,在固定的时间拨通那串号码。他知道那个声音已经不在收音机里了,它已经被他录下来了,存放在那本笔记本里,存放在他反复播放的那些磁带里。
他来老街已经将近两个月了。秋天到了,天气转凉,铺子里的旧电器越来越多。他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把旧螺丝刀。那些旧电器里有声音,那些声音需要被听见,他只是一个负责把它们修好、然后让它们重新说话的人。而他自己,也在那些旧电器的声音里缓慢地听见了自己的一部分,那些被遗忘的、被搁置的、和他舅公一样在沉默中等待了太久的部分。那条老街上的电器铺还在开着,招牌上的漆又褪了一些,但他没有去补。他每天傍晚会打开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那个固定的频率,安静地坐一会儿,听着那些偶尔会出现的、像是从一个很远的距离传来的声音。那个频率已经变得比任何广播节目都熟悉了,像是一条他每天都在走的路,不需要确认终点在哪里。
老街坊们说那个年轻人很少出来走动,也不太和人说话。但他修好的电器都很好用,用了很久也没有再坏。没有人知道他在深夜独自录下的那些声音,没有人知道他藏在那本笔记本里的内容,没有人知道那台收音机窗台上的收音机背后刻着的那一行小字“姜福来,1993年”已经被他用新的刀尖重新描了一遍。他们在街上经过的时候看见铺子里的灯还亮着,像是有人还在那里等着什么,等着下一台被送进柜台的旧电器,等着它里面残存的信号被他重新捕获,在他把那些残存的音节从电路里剥离出来,放归到它们该去的地方之后,他才能关掉那盏灯,对着那些已经安静下来的机器说一声,好了,都录完了,你们可以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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