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倩倩是在第三次彩排结束后,才第一次看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那天排练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其他演员和导演已经陆续离开了,道具师把最后几把椅子推回墙角,灯光师关了顶灯,只留了走廊那盏应急灯。她本该也走的,可她在更衣室脱了一半的戏服又停住了,那件大红色的嫁衣还穿在身上,领口的盘扣还扣着,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又把袖口重新理好,沿着走廊走回了排练厅。排练厅的应急灯在角落里亮着,那面落地镜立在尽头,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在她整理衣领的间隙中替她留了一盏灯。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暗红色衣裳的人。
那个人看不清脸,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是在等候什么。欧阳倩倩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镜子里的那个倒影,看到她正站在自己身后,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打量她的嫁衣。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排练厅空荡荡的,身后只有那面灰色的幕布,在空调的气流中微微晃动。她转回去看镜子,镜子里只剩她自己一个人,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在应急灯的微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更衣室,把嫁衣换下来叠好,放回道具箱里,盖好盖子,关掉更衣室的灯,沿着走廊走出了剧院。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在剧团里待了五年,从小镇来到省城,从跑龙套到慢慢演一些有名字的角色,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看见了就看见了,说出来反而会让它变得更真实,变得更加难以忽视。她决定不说是对的,因为在接下来的排练里,她又看见了它。每一次她坐在那面镜子前梳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同样地低着头,像是在等她完成某个动作。她开始习惯那种感觉,像习惯舞台侧幕条的温度、习惯上场前那种从胃底升起的紧张。她没有再回头看,只是继续梳头,梳七下,放下木梳,站起来,然后下场。她开始觉得自己和那个倒影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像是她已经和镜子里的那个人处在同一条空荡荡的走廊里,对方只是比她早到了几步,在阴影里找到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安静地站在那里,替她核实着这面镜子是否真的可以映出她完整的轮廓。
正式演出的前一天,彩排结束后导演单独把她叫到了舞台边上。导演说那场梳头戏要改,女主梳完头之后不要直接下场,而是要把木梳放回桌上,转身走向舞台中央那棵槐树,在树前面停下来,面朝观众说一句台词——“我替她走完剩下的路。”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梳,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缓慢地发烫。她问导演那句台词是从哪里来的。导演说这是旧版剧本里的,不知道被谁删掉了,他翻档案的时候翻到一页手写的台本,上面有这段,觉得应该补回来。她握着那把木梳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演出那天傍晚,她提前到了剧场。化妆师在后台给她上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正在被描画的脸,觉得那不是她的脸,是另一个人的。化妆师涂完口红退后看效果的时候,欧阳倩倩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抬起来,轻轻触碰了一下锁骨上方的位置,像是要确认那件嫁衣的领口是否还保持着她第一次穿时的那个角度。化妆师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扣子有点勒。扣子确实有点紧,可她的指尖触到那里的时候,感觉到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外浮动着,像是正在被她的体温重新激活。她放下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可以了。化妆师收起工具离开了后台,她站起来,走到更衣室换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侧幕条,等着灯光亮起。
她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看见舞台上正在铺设背景,灯光正在对焦,那棵槐树已经摆好了,枝叶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她的手在嫁衣的衣摆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是否还保持着合身的状态。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去,幕布拉开又合拢,她站在侧幕条的边缘,听见开场音乐从前台传过来,像是正在被她身体内部的某个频率缓慢地接收着。第一幕结束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站在侧幕条的阴影里,那些音符正在她的胸腔里缓慢地回荡着,像是正在被她身体内部的某个空腔接收着。她已经排练了无数次这个动作,从发根梳到发尾,放下木梳,站起来,然后下场。但今晚不一样,她知道自己不会下场了,她会在梳完头之后站起来,转身走向舞台中央那棵槐树,在那束追光下说出那句她只排练了一天的台词。
第三幕开始的时候,她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来,拿起那把木梳,侧过头对着镜子开始梳头。她把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梳得很慢,木梳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每一次梳齿穿过头发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拉扯,像是正在从她的头皮深处拽出某种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她梳到第四下的时候,余光瞥见镜子里身后的阴影中,那个穿暗红色衣裳的人又出现了,站在同样的位置,低着头,像是在等她完成最后几下。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梳了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放下木梳,站起来,没有转头看镜子,直接转身走向了舞台中央那棵槐树。她不知道那个倒影是不是还在镜子里,她也不知道在她背对镜子走向槐树的那几步里,镜子里的人是否保持了同样的姿势,直到她完全脱离它的视野范围。她只是走着,脚步声在木质舞台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那束追光跟随着她,把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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