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229天。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康复病房的玻璃窗,在淡蓝色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蛋白粉的甜香。床头柜上,新开封的那桶蛋白粉已经下去了一小半,白色的塑料勺搁在桶边。
护工穆大哥拧干温热的毛巾,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擦拭着辉子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但做起这些护理来却异常细致。毛巾顺着臂膀的线条慢慢移动,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擦过微微有些萎缩的肌肉。“今天咱们表现不错,”穆大哥一边擦一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辉子说,“上午的站立床坚持了四十分钟,比昨天又多了五分钟。老张他们都夸你呢。”
辉子静静地躺着,眼皮偶尔轻微地颤动一下。他的脸色比起几个月前红润了许多,脸颊也不再是那种凹陷的憔悴。呼吸均匀而平稳,胸脯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雪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先对穆大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目光就落在了丈夫身上。她放下保温桶,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辉子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正在被擦拭的手。他的手有些凉,她用手心包裹着,轻轻搓了搓。
“都做完了?”小雪问,眼睛没离开辉子的脸。
“嗯,刚做完中频,手法也做过了。”穆大哥收起毛巾,端起水盆,“下午没什么项目了,让他好好歇歇。你来了正好,陪他说说话。医生说多听熟悉的声音,有好处。”
穆大哥端着水盆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低微嘀嗒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市声。
小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握着辉子的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在辉子的额头上,照亮了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她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辉子,今天天气可好了。来的路上,看见楼下的玉兰花,都快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但香樟树的新叶子都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特别鲜亮。”她顿了顿,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妈上午打电话了,问你这周怎么样。我跟她说,好着呢,蛋白粉吃得香,康复也跟上趟了。她听了可高兴,说周末包你爱吃的三鲜馅饺子送来。”
她说着,另一只手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温热的、带着山药清甜香气的味道飘了出来。“我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撇了油的,待会儿用鼻饲给你打进去。穆大哥说你这两天肠胃反应挺好,可以试着加一点这种浓汤了。”她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汤,热气氤氲上来,让她眼前的辉子的面容有些模糊。
“昨天,小吴他们几个同事来看你了,你没醒着,他们就在这儿坐了会儿,说了会儿公司里的事儿。那个总跟你较劲的老赵,上个月项目出了个大岔子,被总监批得灰头土脸的。小吴说的时候直乐。”小雪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很淡的、混合着怀念和苦涩的东西,“他们都说,等你回去了,还得靠你镇场子。”
她停下搅动,又看向他。“你知道吗,你以前总说,等忙过这阵子,就休假,带我和孩子去海边,啥也不干,就躺着晒太阳。我总嫌你光说不动。”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耳语,“现在好了,你终于能好好躺着了……可我宁愿你还在那儿忙,跟我嚷嚷晚饭怎么又吃外卖。”
房间里很静。仪器规律的嘀嗒声似乎成了某种背景音。辉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小雪猛地屏住呼吸,定睛看去,那手指又恢复了原状,安静地待着。是错觉吗?她不敢确定。这样的瞬间,在过去两百多天里,出现过很多次,有时是手指,有时是眼皮,有时甚至是嘴角。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速,充满了渺茫又炽烈的希望,然后又在漫长的平静中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更固执的等待。
但她还是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用更清晰、更缓慢的声音说:“辉子,你听见了,对不对?咱们不着急,慢慢来。穆大哥今天还说,你腿上的肌肉,捏着比上个月有劲儿了。营养跟得上,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呢。”
她坐直身体,从保温桶里盛出小半碗汤,凉着。然后拿起柜子上的小日历,在上面又划掉一页。那本厚厚的日历已经划掉了大半,每一道红色的斜杠,都代表着过去的一个昼夜。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色,眼神有些发直。229天,将近八个月。有时候她觉得时间快得像飞,一眨眼天就黑了;有时候又觉得慢得像凝固的胶,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拉不动。
门又开了,穆大哥走进来,手里拿着辉子下一次鼻饲要用的、消过毒的注射器和管子。“汤好了?温度正好就可以打了。打完让他歇一个小时,我晚点再来给他翻翻身,做做踝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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