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棉布袍子下面清晰可见,像两把收拢了很久、很久没有出鞘的刀。他的脸上多了很多皱纹,额头上,眼角边,嘴角两侧,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像水冲的,像那些被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地图上的线。但他的眼睛没有老。那双眼睛还是他小时候看见的那样——深不见底的,像两口古井,井里没有水,只有很暗的、看不见底的、不知道有多深的东西。
“坐。”威廉说。
艾尔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隔着那些红红黑黑的线,隔着那片灰蒙蒙的、什么标记都没有的空白。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最后一截,烛火在风中晃着,晃得那些线也跟着晃,晃得那片空白也跟着晃,晃得他有点分不清哪里是地图,哪里是桌子,哪里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们走了?”威廉问。
“走了。”
“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
威廉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还放在那片空白上,放在那个艾尔白天手指落过的地方。他的手指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那张地图被压住了,那些卷起来的边角不动了。
“你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威廉开口,声音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写了很久、改了很多次、最后还是没有写好的信,“战争还未结束……”
艾尔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句话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德雷克会恨你。巴洛会恨你。那些出了钱、出了粮、出了人命的人,都会恨你。他们不会记得你打了多少仗,不会记得你死了多少人,不会记得是你把阿特拉的军队赶出去的。他们只会记得一件事——你挡了他们的路。”
艾尔没有说话。
威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烧了一截,久到烛火又晃了几下,久到帐篷外面的风停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之后,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嘴角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和你父亲一样。”威廉说。
艾尔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他以前在冒险团的时候也喜欢和我争吵……”
威廉的声音停了一下。
“但也正因为那冒险团的经历改变了我……”
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威廉手指上的老人斑在烛光下发出的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像人在呼吸一样的声音。安静到艾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和白天在会议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后来呢?”艾尔问。
“后来,后来我们最后分道扬镳各自负起了家庭的责任呗……”威廉突然反了个白眼,“艾尔,长辈的事情少打听……要么回家问你爸去!”
“你想去追希尔薇·阿特拉。”威廉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了的、不会改变的事情。
“是。”
“你知道她在哪里?”
“魔鬼洋。”
“你知道那里有多远?”
“知道。”
“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知道。”
“你知道就算找到她,就算阻止她,就算把她带回来——那些人也不会感谢你?”
艾尔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帐篷布的这道缝隙移到了那道缝隙,久到远处的营火又灭了一盏,久到风又开始吹了。
“知道。”他说。
威廉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干净的、没有一道伤疤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起身,怕踩碎了什么。他的椅子没有响,他的杯子没有晃,他的棉布袍子没有动。他只是站起来,站在那里,站在那张铺着地图的长桌旁边,站在那些画满了红红黑黑的线的、被茶水洇湿了一块的、快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地图旁边,站在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和他父亲长得很像的、眼睛里有一道很细的、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的年轻人面前。
“那就去。”威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放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可以放下的东西。“去把她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艾尔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威廉,看着这个头发有些白了、背挺得很直的、手指放在那片空白上的威廉叔叔。他忽然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威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只是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比笑更不会碎的东西。
“去吧。”他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艾尔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脸上移到了他肩上,从他肩上移到了他手上,从他手上移到了他握着的那根法杖上。杖尖上的水晶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又灭了。但他知道它没有灭。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水晶里面,藏在那些他看不见的、摸不着的、想不明白的地方,等着他需要它的时候,再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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