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阁下说得对。”德雷克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得像一个人用铲子把土铲到坑里,一铲一铲的,很稳,很平,很快,“这些事确实应该先做完。那我们就等阁下做完这些事,再谈签字的事。”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进怀里。动作很快,快得像一个人把什么东西藏起来,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抢,怕被人拿走。他的脸上又有笑容了,那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刚好够让人觉得他在笑,又不会笑得让人不舒服。
“散了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那些人站起来。穿盔甲的,穿长袍的,戴头巾的,将军,文官,使者。他们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乱糟糟的声响。他们在说话,低声地、快速地、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说话。他们在看艾尔,看一眼,又移开,又看一眼,又移开。那些眼神很复杂——有的像在看一个英雄,有的像在看一个傻子,有的像在看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
塞薇拉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她走过艾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沙地上沙沙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混进风里,混进暮色里,混进那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光里。
巴洛也走了。他没有看艾尔,一次都没有。他的脸上没有笑容,那张油光光的、像弥勒佛一样的脸,此刻像一面被人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不出来,什么都看不见。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像在躲,像在怕什么。怕什么?也许是怕那些数字,也许是怕那些线,也许是怕那片他算了很多遍、但还算不清的东西。
帐内空了。椅子歪歪斜斜地摆在桌边,桌上有几个茶杯,杯底还有没喝完的茶,茶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发白的、像冰一样的膜。地图还铺在桌上,那些红红黑黑的线还在,那片被画了很多遍的、快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土地还在。烛火还在跳,光在桌上晃着,在那些线上晃着,在那片土地上晃着,像一个人在梦里走了很久,走了很远,走不到头。
艾尔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桌子,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椅子,看着那几个凉了、结了膜的茶杯。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暗了,久到光灭了,久到那顶很大的、很空的、像一座被遗弃的宫殿一样的帐篷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下来。坐在那把刚才还坐着很多人的椅子上,坐在那张还铺着地图的桌子前,坐在那片灰蒙蒙的、冷冰冰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暮色里。手放在膝上,手指蜷缩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他的眼睛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些红红黑黑的线上,落在那片被画了很多遍的、快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土地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德雷克的,不是巴洛的,不是塞薇拉的。那些人的脚步声他已经听了一整天,听得很熟了——德雷克的步子急,巴洛的步子沉,塞薇拉的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个脚步声不一样,不急,不沉,不轻,很稳,像一个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看见了想看见的东西,步子反而慢下来了。
艾尔没有回头。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停了很久。
“大人。”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滚过石头。艾尔认识这个声音。是威廉公爵的副官,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说话的时候伤疤会动,像一条活的蜈蚣。
“公爵大人到了。”
“他在哪?”
“军帐里。在等你。”
艾尔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起身,怕踩碎了什么。法杖从椅子旁边拿起来,杖尖上的水晶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又灭了。他转过身,看见那个副官站在三步之外,脸上那道伤疤在月光下很淡,淡得像一条画上去的线,随时会擦掉。
军帐里的灯还亮着。不是那种很亮的、能把整张地图照得清清楚楚的亮,是一种很暗的、像一个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看清什么、只是为了知道还有光的那种亮。艾尔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道从帐篷布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看了很久。久到副官已经掀开帘子走进去了,久到帘子落下来又飘起来,又落下去,久到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声音很沉,很稳,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会再改的事情。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
威廉公爵坐在长桌的一端,他没有穿盔甲,没有披披风,只穿了一件很旧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青筋凸起的小臂。他的手放在地图上,放在那片灰蒙蒙的、什么标记都没有的空白上。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白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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