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她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
“嗯。”
“你信那个教皇代表的话吗?”
艾尔沉默了很久。“信。”他说,一个字,很短。他没有说信什么——是信阿特拉的王宫还在,还是信那个教皇代表没有骗他,还是信那颗星星还能亮到他们赶到的时候。他没有说。爱丽丝也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剑柄,望着那颗星星。那根还绷着的弦在两个人之间颤着,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拉着一把很久没有拉过的琴,琴声断了,但弦还在,弦还没有断。
飞艇出了山口。那些山在身后了,前面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开阔得不像真的。那些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魔兽,还在北边流着,像一条很大很大的、没有尽头的河,河面上没有光。
但河的尽头有光。那光不是一颗星星,是很多颗,密密麻麻的,像很多盏灯,像很多只眼睛,像很多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举着灯,举了很久很久,还没有放下。那是联军总部的灯,那是那些还在吵架的人、还在等的人、还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的灯。那些灯在北方的地平线上亮着,不大,但很多,多到那一片天被照成了橘红色,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也能看见的光。
艾尔看着那些光,那些光也看着他。他在那些光里看见了什么?也许看见了那些还在亮着的灯,也许看见了那些还在等的人,也许看见了那个站在她父亲曾经站过的王宫旧址上、灰白头发被风吹得像一面破旗的女人。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别的东西。是路。一条从这片黑暗中延伸出去的、弯弯曲曲的、被那些灯照着的、忽明忽暗的路。那条路不宽,不直,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它在那里,在那些还在吵的、还在等的人的前面,在那些还在亮的灯的下面,在那些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还在流的河的尽头,亮着。
“减速。”他听见自己在说,“准备降落。”
飞艇落地了。不是那种很稳的、缓缓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落地,是那种船底擦着地面、碎石打在船壳上、整个船身震了一下、像一个人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了、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走的那种落地。那些躺在船舱地板上的士兵被这一震震醒了,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副官从船舱里走出来,脚步声很重,像一个人踩在很厚的雪上,不知道雪下面是什么,但还是在走。“大人。到了。”
艾尔转过身。那一瞬间,他身后的灯亮着,在他脸的一侧照着,很亮。另一侧很暗,是那些还在天上亮着的星星的光——那颗星星在北边,很远了,比刚才更远了,远到他的影子不是朝北边倒的,是朝南边倒的,朝那些他走过的、追过的、以为追上了其实还没有的地方倒。他的脸在那半明半暗的光中很静,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没有风的、倒映着很多星星但一颗也看不清的水。
“走。”
那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个人把一块很小的石头从悬崖上扔下去,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地,不知道它会砸到什么东西,不知道它落下去之后还能不能捡回来。他迈步向前,走下飞艇,踩在碎石地上,踩在那些从南边吹来的、带着灰烬和花香的风里,踩在那些还亮着、还没有灭的灯的光里。
爱丽丝跟着他走。身后那些士兵也跟着他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那些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响着,咚咚咚,像很多个人的心跳,像很多个人在很暗的地方、看不见对方、但知道对方在、听见对方的脚步声、知道对方还在走,于是也跟着走。
联军总部的营门在望了。那扇门是木头搭的,不宽,不高,但在灯下很亮,亮得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举着一盏灯,举了很久很久,还没有放下。门口站着人——不是那些从南边退下来的、浑身泥血的、眼睛里还有没有散去的恐惧的人,是那些还穿着干净的、铠甲上还反着光的、还没有见过那些黑色魔兽、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的士兵。他们的眼睛在灯下亮着,很大,很圆,像很多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湿漉漉的、在黑暗中发着光的石子。
那些人的眼睛看着艾尔。他们在等他,等他从那艘飞艇上走下来,等他从那些黑色的魔兽上空飞过,等他从那个很深很深的、像一只眼睛一样的洞里走出来,等他带着那些他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做的事走过来。他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知道他来了,来了就好,来了就不用怕了,来了那些黑色的魔兽就不会再往北走了,来了那些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就可以停下来了。
营门没有关上。不是忘了关,是关不上了——门轴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打坏了,两扇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中间留着一道很宽的缝。那道缝很大,大到一个人可以侧着身子挤过去,大到两个人可以肩并肩走过去,大到那些从南边涌来的黑色的东西可以从容不迫地走进来。没有人去修。不是不想修,是没有时间了。那些还站着的人还在墙上,那些还亮着的灯还在亮着,那些还握着刀的手还在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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