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微风轻轻吹过，红绸仍在缓缓飘动着，一切如常。而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仿佛就只是自己因思念过度而催生出来的幻觉罢了，可是那一瞬的温度是那么的真切，却又是那样的不真实。宋宛淇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许久未动。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都说了絮安她只是睡着了！”陆书禾的声音喊得几乎已经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
桂嬷嬷死死抱着陆书禾的腰，却仍被她带得踉跄了好几步，就在她快要控制不住陆书禾眼看就要被她挣脱开去时尉迟镇南终于赶了回来。
尉迟镇南大步流星地跨进门，目光一扫便直奔陆书禾而去。他什么话也没说，眼疾手快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了下去。陆书禾的身子猛然一僵，旋即便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尉迟镇南稳稳的接住了她，又快速的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外走。他走得很急，但步伐却很沉稳。怀里的陆书禾安静地靠在他宽厚的肩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宋宛淇这时也终于彻底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几乎力竭的桂嬷嬷。桂嬷嬷毕竟年岁已高，方才那一番拼尽全力的拉扯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她也顾不上歇息多久，匆匆忙忙向宋宛淇道了声谢便又急急忙忙追着尉迟镇南的脚步而去了。一边跑一边不忘吩咐院里的小丫头赶紧去请府医到静澜院候着，声音虽急促条理却非常分明。
而另一边的尉迟靖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帮着桂嬷嬷阻拦陆书禾时他到底是为人子，不敢真的对自己的母亲用太大力气，左右为难之间反而牵动了自己的旧疾。此刻他扶着一旁的梳妆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尽是细密的冷汗。
一旁的王敏淑到底还是没忍住，她悄悄走到尉迟靖身边默默从怀里取出那瓶常备的药递了过去。
“快吃吧，不然晚上更难受。”王敏淑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分明还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但递药瓶的那只手还是很诚实的又往前送了送。
尉迟靖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那熟悉的药瓶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一时间竟忘了咳嗽。
尉迟靖缓缓伸出手，感觉那手指都有些僵硬。王敏淑见他这副磨磨蹭蹭的模样索性一把拉过那只慢吞吞的手，将药瓶重重拍进了他的掌心，随后则是也不回地走回菅絮安床边继续低头默默抹着泪。
尉迟靖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过瓶身，看着掌心里那只还带着王敏淑体温的药瓶久久不语。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年的天气似乎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冷，冷得他蜷在榻上三天两头便要咳一回血。他自己倒是觉着无所谓，咳完了便若无其事地擦擦嘴角阖上眼歇一歇便也就过去了，左右他对自己这条命早就看淡了。
可王敏淑不一样，每一次听见他咳嗽她都被吓得脸都白了还要手忙脚乱地端水递帕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直默默掉眼泪。那几日她一连好几天不眠不休，翻遍了手头能找到的所有医书，枯黄的纸页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响，灯油熬尽了一盏又一盏，眼睛熬得通红也不肯歇一歇，最后她终于熬坏了三只砂锅才端出一碗能勉强入口的药来。
当王敏淑满脸兴奋地端着那碗药跑进来时尉迟靖先看到的却是她那双被烫得满是水泡的手，有的甚至已经破了皮渗出淡淡的血水看得人心里一紧，与她脸上那明媚的笑容形成了刺目的对比。而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只顾着催他趁热喝，仿佛那手上的伤根本不存在似的满心满眼只有他。
尉迟靖接过碗，汤汁浓得发黑熏得人眼睛直发涩，光是端在手里就能闻到那股令人舌根发麻的苦涩。他低头抿了一口，药实在太苦了，苦得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险些没咽下去。可当他抬起头对上王敏淑那双布满血丝却满含期待的眼睛时，他还是神色平静地说了句“药一点都不苦”。
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渣味，浓到化不开。可当他抬起头看见王敏淑就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笑得眉眼弯弯满脸幸福时他忽然就觉得，那满室弥漫在空气中的苦涩或许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这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尉迟靖都以为那些记忆早已被他碾碎成了尘埃不知散落到了何处。可原来他还记得，每一帧，每一瞬，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未减。
尉迟靖默默攥紧了手中的药瓶，指节一寸寸泛白。他侧过头，目光隐晦地看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菅絮安。他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起，拼尽全力克制着那股即将决堤的情绪，面上却不露分毫，没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有些话，说与不说都已没有意义。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药瓶紧紧贴在了胸口。药瓶冰凉硌人，隔着衣料都传来丝丝寒意，他却在这寒意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屋内屋外顿时乱成一团，哭声、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嘈杂得像另外一个世界。有人扑在菅絮安床前痛哭，有人来回奔走不知所措，有的婢女跪在廊下瑟瑟发抖，几乎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惊惶与悲伤。
而尉迟靖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央像一截枯木般立着无动于衷，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这一切与他毫无关联。
等等……再等等，马上，这一切就该结束了。
尉迟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只是那弧度极浅，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表情不过就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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